被逐下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夜雨如線。，從山道兩側的老松間穿過，吹得檐角銅鈴叮當亂響。山門外，一道瘦高身影背著布囊，站在石階盡頭，一身灰舊道袍被雨水打得貼在身上，像一截被風雨削瘦的竹子。，看著夜色里那塊“上清茅山”的舊匾，半晌沒動。，二十歲，茅山外門弟子。，就不是了。“林九川，私啟禁閣，偷閱陰符殘卷，按門規，逐下山門，永不錄用。”，冷硬、無情，沒有半分轉圜。，吐出一口白氣。“永不錄用……”，覺得有些可笑。，可若真只是偷看一本殘卷，何至于半夜就將他轟下山，連天亮都等不得？——，本就是他師父玄真子的遺物。。，正準備轉身下山，身后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
不急，不緩，踩在積水石階上，發出啪嗒、啪嗒的聲響。
他回頭，看見山門陰影里走出一個披著青布蓑衣的老道，面容清癯，眼窩很深，正是平日里看守偏殿的周師叔。
“師叔。”林九川站直了些。
周師叔走到他面前，打量他片刻，沒提逐出山門的事，只是把一把舊桃木劍遞了過來。
“你師父留下的。”
林九川目光一顫，伸手接過。
桃木劍入手微沉，劍柄已經被人摩挲得發亮，劍身上還隱約刻著一道褪色的雷紋。那是師父最常用的法劍，平日里連碰都不讓他碰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
周師叔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黃布包。
林九川打開一看，里面是幾張空白符紙、一小包朱砂，還有半本發黃殘破的舊冊子。冊子邊角焦黑，封皮上只剩兩個模糊古字——陰符。
林九川呼吸一滯。
真是那本殘卷。
他猛地抬頭：“師叔，這東西不是被戒律堂收走了嗎？”
周師叔沒回答，反而抬眼望向山門深處。
漆黑夜雨中，山門內一盞盞長明燈在風里輕輕搖晃，燈火本該溫黃，此刻不知是不是雨霧太重，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慘青。
“九川。”周師叔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下山以后，別逞強，別回頭，更別輕易告訴別人你是茅山出來的。”
林九川皺眉：“為什么？”
周師叔沉默兩息，像是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是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記住一句話，”他盯著林九川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從今夜起，離山越遠越好。”
話音落下，山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悶的鐘響。
咚——
那聲音不像平常的晨鐘暮鼓，反而像是有人在地下極深處，重重撞了一下銅鐘，悶得人胸口發緊。
林九川臉色微變。
這不是前山的大鐘。
聲音，是從后山禁地方向傳來的。
下一刻，整個山門里的長明燈竟同時閃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陰風一起吹滅又點亮。石階上的雨水里，倒映著慘白燈影，也倒映出山門里一道一閃而過的人影。
那影子很高，披著舊道袍，走路姿勢有些僵，像一具剛從棺材里站起來的尸。
林九川下意識握緊桃木劍，往前一步：“誰在那里！”
沒有回應。
只有風聲卷著雨絲，從山門里呼嘯而過。
周師叔突然一把按住他肩膀，手勁大得驚人。
“別看。”
林九川一愣。
周師叔的臉在雨夜里顯得格外蒼白，眼神卻異常銳利：“我剛才說的話，你一句都別忘。現在，立刻下山。”
“師叔，山里是不是出事了？”
“與你無關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走！”
這一聲低喝，像刀子似的劈下來，直接把林九川后面的話斬斷。
他從沒見過周師叔這樣。
山上這些年，再兇的邪祟，再難壓的尸煞，這位守偏殿的老道都只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，仿佛天塌下來都懶得多看一眼。可現在，他眼里竟有藏不住的驚意。
林九川沒有再問。
他不是不知輕重的人。
若只是逐出山門，周師叔不會大半夜偷偷把師父遺物送出來；若只是門內規矩，也不會連一句“別回頭”都說得像遺言一樣。
這座山，今夜不對勁。
林九川將殘卷和符紙塞進懷里，背緊布囊，朝周師叔深深行了一禮。
“多謝師叔。”
周師叔沒說話，只是往后退了兩步，站回雨幕里，整個人很快被夜色吞掉大半。
林九川轉身下山。
山路狹窄濕滑，兩側松林在風里不斷搖擺，影子像無數只手在地上抓撓。平日里走慣的石階，今晚竟顯得格外漫長。
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，忽然聽見身后又傳來一聲鐘響。
咚——
比剛才更沉，更近。
緊接著，整片山林的鳥雀像是受了什么驚，瞬間撲棱著從林中飛起。無數黑影掠**空，叫聲刺耳得讓人心煩。
林九川腳步一頓。
理智告訴他，應該繼續走。
可一種說不清的異樣，還是逼得他回了一下頭。
他看見，半山腰上的茅山山門，在暴雨和霧氣中只剩一個模糊輪廓。山門后的夜色像一團化不開的墨，而那團墨里，正有一點極淡的猩紅，緩緩亮起。
像一只睜開的眼。
林九川背后一涼。
就在這時，他懷中的《陰符殘卷》忽然發燙，燙得像塊燒紅的炭。
“嗯？”
他忙把殘卷掏出來。
那本本該死氣沉沉的舊冊子，此刻竟在他掌心輕輕震動，焦黑的紙頁邊緣泛起極淡的暗紅色，像被鮮血重新浸透了一般。緊接著，殘卷自行翻開第一頁，空白的紙上，一點一點浮現出一枚扭曲古怪的符文。
那符不像鎮宅符，也不像驅鬼符。
更像一道……封印。
林九川瞳孔微縮。
他剛想細看，身后山上傳來一陣極遠卻極清晰的慘叫。
那聲音他認得。
是戒律堂一個執事的聲音。
只叫了一半，便戛然而止。
林九川心頭猛地一沉，握著殘卷的手都緊了幾分。雨水順著他額角往下淌，冰涼刺骨，可他后背卻一點點滲出冷汗來。
山上，真的出事了。
而且，是大事。
他站在原地，腳下像生了根。
上去，還是走？
回頭，或繼續？
就在這一瞬間，周師叔那句“別回頭”再次從腦中炸開。
林九川死死咬了咬牙，眼底閃過一抹掙扎，最后還是猛地轉身，沿著山道快步往下沖去。
不是他怕。
而是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今夜把他趕下山，根本不是懲罰。
是有人在保他命。
雨夜山道上，少年背著布囊，懷揣殘卷，腳步越來越快。
山風從耳邊呼嘯而過，像無數冤魂在低笑。
而在他身后，整座茅山仿佛被某種看不見的黑暗一點點吞沒，只剩鐘聲仍在夜色深處，一下，又一下地傳來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林九川終于沖到山腳。
山腳下有一座廢棄多年的土地廟，廟門歪斜，神像斷頭，平常連野狗都不愛進去避雨。可今夜，那廟里竟亮著一點昏黃燈光。
林九川腳步慢了下來。
這深更半夜，誰會在這種地方點燈？
他手按桃木劍，緩緩靠近。
破廟門縫里，一盞白紙燈籠掛在梁下，燈火搖晃，將廟里的影子拉得老長。廟中央不知何時擺了一張方桌，桌上放著三炷香、一碗夾生飯，還有一雙濕漉漉的繡花鞋。
鞋尖朝門。
像是專門等誰回來穿。
林九川目光驟冷，右手已經悄悄捏住一張空白符紙，咬破指尖，飛快在上面畫下一道簡符。
朱紅混著血，筆走如蛇。
下一刻，廟里那盞白紙燈籠忽然無風自動，左右晃了三下。
然后，一個女人輕輕的笑聲，從神像后面傳了出來。
“道長……你總算下山了。”
林九川心頭一震，猛地抬頭。
神像后面，緩緩伸出一只蒼白的手。
那手腕上，系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。
和他師父當年手上戴的，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