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鏢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韓林聽見里頭傳來大姑陳金花的聲音，尖銳得像一把刀子劃過瓷碗。“這回不一樣！**是殺豬的，頓頓見油葷！你啊，就是太年輕，不知柴米貴！娘，我怎么就不知道了……”，在巷子里回蕩。韓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回走。。兩邊的土墻在暮色中變成兩堵模糊的灰影，墻頭上長著的野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有些人家已經(jīng)點了燈，昏黃的光從窗戶縫里漏出來，在地上畫出一條一條細長的光帶，像被人用刀切開的傷口。，往落雁灘的方向走。。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，每個人都低著頭縮著肩膀走得很快，像一群被驅趕的羊，連喘氣都壓著聲音。韓林走在這些人中間，感覺自己也變成了他們中的一員——一種被這世道捏成同一個模子的、卑微的、不敢抬頭的形狀。“快追！別放跑了五毒幫的雜碎！”，像石頭砸進水里，把整條街的安靜砸得粉碎。。，刀光在昏暗中一閃一閃的，像野獸的牙齒。他們追著幾個人砍，喊殺聲、兵刃撞擊聲、慘叫聲混在一起，整條街都在顫抖。“嘩啦——哐當！”，縮進最近的墻角陰影里，后背貼著冰冷的土墻，屏住呼吸。墻上的泥灰蹭在他背上，簌簌地往下掉。。燈滅了，窗戶關緊了，連狗都不叫了。整條街一下子陷入死寂，只剩下那些廝殺的人影在黑暗中晃動，像一群鬼。
他蹲在墻角，一動不動。手心里全是汗，黏糊糊的，攥著的拳頭在發(fā)抖。他把呼吸壓到最輕，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。
他做人做事有三條原則——不惹事，不怕事，遇到事就跑。
喊殺聲漸漸遠了。刀光也消失在巷子深處，像被黑暗吞掉了。他又等了一會兒，等到四周徹底安靜下來，連風聲都停了，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。
街上空蕩蕩的，只剩下一地的碎陶片和幾灘黑色的液體，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。他不敢多看，拔腿就跑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沖進船艙的時候，他扶著膝蓋大口喘氣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，震得耳朵嗡嗡響。
“怎么了？”
周氏從里艙探出頭來，看見他這副模樣，臉一下子白了。她撲上來上下摸索，手在發(fā)抖，聲音也在發(fā)抖：“是劫道的還是幫派砍殺？傷著哪兒沒有？快讓娘看看！”
韓林擺擺手，努力把氣喘勻。“娘，我沒事。就是……走得急了點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氏松開手，退后一步，上上下下又看了他一遍，確認真的沒有傷口，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她轉身往回走，走了兩步，忽然停下來。
昏黃的油燈光照在她臉上，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，很深。她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猶豫什么，然后她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里掏出來的。
“阿慶，如今你也長大了。不論你想做什么，娘都支持你。”
她頓了頓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澀的東西。
“娘明日開始多織些網(wǎng)，總歸……會有法子的。”
說完，她低下頭，鉆進里艙。布簾在她身后晃了幾下，慢慢停下來。
韓林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扇不再晃動的布簾，心里涌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他在原地站了很久，久到腿都麻了，才慢慢坐下來。
夜色深了。船艙外寒風呼嘯，像無數(shù)把刀子在刮，刮得船板嘎吱嘎吱響。清冷的月光從船板的縫隙里斜斜地照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白痕，像被人用手指在黑暗里劃出來的。
他把楊蕙娘給的荷包掏出來，倒在手心里。
五兩碎銀。幾十枚銅錢。
銀子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，有的方方正正，有的被剪成了不規(guī)則的小塊，上面布滿了牙痕和磨損的痕跡。銅錢堆在一起，發(fā)出輕微的碰撞聲，叮叮當當?shù)模诎察o的船艙里顯得格外響。
他把那些碎銀一枚一枚地拿起來看。每一枚都帶著不同主人的體溫，在不同的手里輾轉了多少次，最后到了他這里。
想要學武，要么家傳，要么拜師。拜師就要拜師費。
“有了這些銀錢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，“我就有學武的機會了。”
他把碎銀和銅錢重新裝回荷包里，攥在手心。荷包上還殘留著楊蕙**體溫，透過粗布傳到他的掌心里，溫溫熱熱的。
翌日清晨，霜重風冷。
灶膛里的火苗**陶罐的底，罐子里的米糠糊糊咕嘟咕嘟地翻滾，冒出來的白氣在船艙里散開，帶著一股陳年的霉味。
韓林蹲在灶臺邊，盯著那罐糊糊發(fā)呆。粥稀得能照見他的臉，臉在湯面上晃來晃去，變形得不像自己。
角落里，周氏佝僂著背坐在矮凳上織網(wǎng)。麻繩在她手指間穿梭，發(fā)出單調(diào)的沙沙聲。她的手指上纏著一圈一圈的布條，布條已經(jīng)被血水浸透了，變成暗褐色，像在手指上裹了一層銹。
“娘，我出門了。”
韓林囫圇吞下碗里的糊糊，抹了把嘴，裹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。棉襖里頭的棉花早就結成硬塊了，風一吹就透，冷得像穿了一件冰做的衣裳。
“早些回來。”周氏頭也沒抬，手上的活計一刻不停，“鍋里雜糧豆子給你留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跳下船板，腳還沒落地，寒風就灌進領口，順著脖子往下鉆，冷得他打了個哆嗦，牙齒磕了一下。
石板路坑坑洼洼的，一腳踩下去，污水從縫隙里濺出來，打濕了褲腳。路邊的垃圾堆成小山，腐爛的菜葉、魚內(nèi)臟、破布條混在一起，散發(fā)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，**在上面嗡嗡地飛，黑壓壓的一片，像一團會動的霉斑。
街上的人低著頭匆匆走過，縮著肩膀，像一群被寒風驅趕的落葉。有些人的衣裳上補丁摞補丁，有些干脆光著腳，腳底板沾滿了黑泥，踩在石板上留下一個個濕漉漉的腳印。
這些岸上窩棚里的貧民，一樣要交“檐水錢”。日子比起水上討生活的漁民，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韓林低著頭，加快腳步。
他在兩間低矮的平房前停下。大門敞著，里頭坐著一個干瘦的中年男人，手里捏著一桿**槍。他猛*了一口，瞇起眼睛，臉上露出一種滿足的神情，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東西。
這人就是牙人張三。因為誠實守信、辦事利落，在附近幾條街巷里小有名氣，找他辦事的人不少。
想要學武，得看家世**、來歷是否清白，所以需要一個牙人從中引薦。
韓林敲了敲門框。“三爺，托您辦個事。”
張三放下煙槍，站起來，臉上堆起笑。“客氣了，有事盡管說，我張三能辦到的絕不含糊。”
韓林掏出一串銅板，擱在桌上。“我想學武。只是武館學費實在高昂，不知三爺能不能替我尋摸個……別的路子？”
“學武？”張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洗得發(fā)白的衣襟上頓了頓，“小子，學武可跟學手藝不一樣。學不成，那錢就是潑出去的水，收不回來的。”
他把丑話說在前頭，免得日后糾纏不清。
韓林點頭。“想好了。”
“成，我想想……”張三瞇起眼睛，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，“長平街有個老鏢師，叫周良。年輕的時候在鏢局跑鏢，后來年紀大了，身上落了暗傷，就退下來了。如今在家收幾個弟子**，你要是愿意，我現(xiàn)在就帶你走一趟。”
韓林深吸一口氣。“好。”
兩個人出了門。張三走在前面，絮絮叨叨地說著老鏢師的脾性規(guī)矩。“周師傅在長平街頗有名望，這幾年收了不少學徒。你年歲不大，只要出得起學費，十有八九能成。”
韓林默默聽著，把張三的每一句話都刻在心里。
不多時，兩人便來到了長平街的周家院門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