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筆辛苦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蹲在一輛掉漆的解放車后輪邊上系鞋帶。。，手上沒地方使勁，只能先拿它下手。，紙角都磨軟了，貼著腿一蹭一蹭的。腰上那只漢顯機也一直不響。放到現(xiàn)在看，這東西差不多就是個只能收消息的破機子。屏幕上真彈了字，你也只能干看著，還得另外找電話回過去。它越不響，我心頭越懸。窮人等消息，多半不是等好事，是等活，等催賬，等哪個喊你過去堵窟窿。。。，它夠續(xù)我**藥，也夠給家里米缸拖幾天。我們這種人過日子，不太按月算，按眼前算。今天鍋能不能開，明天藥能不能不斷，后天會不會先餓一頓，就看你手里這幾張票子夠不夠。。。。。，這八百塊后頭，會把我爹死后那本沒燒掉的舊賬一塊拖出來。。、客運中心那套去想。它就是個臟亂地方，車、人、貨、消息，全往這兒堆。客車是一攤，散貨是一攤，替司機找人卸車是一攤，替人跑腿遞單又是一攤。誰站哪塊地，誰能碰哪口飯，嘴上不說，可天天在這兒混的人心里都有數(shù)。。
講直一點，我干的就是補窟窿。
誰的車卡住了，誰的單子對不上了，誰跟誰要頂起來了，我去遞煙、遞話、補紙、壓火，盡量把這事往下按，不讓它炸到臺面上。臟是臟點，可只要不碰貨，不見刀槍，我那時候還愿意騙自己一句，這不算真下水。
我出來做活早。
書沒念完，就先去南**頭扛包，后來又學(xué)著給人送票、盯車、跑腿。跑來跑去，最后就跑到這條線上來了。年輕時都這樣，剛上手總覺得自己只是幫個忙，真等哪天想收手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已經(jīng)踩進去不少了。
我給自己留過三條規(guī)矩。
不碰真貨。
不跟刀槍。
不進別人門后頭拿東西。
這里頭“真貨”最容易讓外人聽岔。不是說貨真不真，是說那些單子上不敢寫、真讓人翻出來能出大事的東西。你只要沾了，就不是混飯，是自己往坑里跳。
所以前一晚那樁活，我本來不想接。
前一晚那樁事，表面上真不算大。
一輛從南**頭轉(zhuǎn)出來的廂貨，單子上寫的是日化百貨，過站時卻差了一只木箱。箱子不大，兩個人抬得動，落地那一聲卻悶，像里頭裝的不是塑料瓶，是鐵。
南**頭那地方，專接些大碼頭和大廠子懶得沾的零散貨。正經(jīng)地方嫌麻煩、嫌錢薄、嫌賬難算，就愛先往那兒倒一手。那邊規(guī)矩松，查得也松，車自然往那兒擠。車一多，賬就容易亂。少一箱多一包，誰經(jīng)手、誰簽字、誰最后背鍋，常常扯不清。
這種時候，就輪到我這種夾在中間的人去補這口爛賬。
陳麻皮跟我說，不用我碰貨，也不用我碰人，就讓我去平平嘴，把看倉的和替班的安下來。
這活我以前干過不少。
看倉的老周當(dāng)場就要去報城巡署，說賬對不上，誰也別想把車開出去。城巡署你可以先當(dāng)成臨嵐這邊管治安和亂賬那幫人，真讓他們進來，先倒霉的往往不是上頭坐辦公室的，是底下這些看門、扛包、替人頂一嘴的人。
陳麻皮怕動靜鬧大，把我拎了過去。
我先把老周拖到站外那家賣羊雜的破攤，給他灌了半斤散燒，又往他棉襖口袋里塞了兩包紅塔山。看倉這種人，怕的不是丟一只箱子，怕的是最后臟全落自己頭上。你跟他講義氣沒用，得先讓他覺得，這口鍋不會只扣他一個。
等他酒氣上臉，嘴也軟了，我再回頭去找那晚替班的兩個搬運工，一個一個磨。
我先遞煙，再遞話。
我跟他們說，這事要真捅出去，先死的不是上頭那幫人，是他們這兩雙替人扛麻袋的手。后頭我又去補貨單、補過站條、補司機簽字，把幾張本來對不上的紙硬往一塊捏。
那一夜，我墊了錢，賠了笑，嘴都快說干了。
陳麻皮答應(yīng)得倒痛快。
他說，事平了，給我八百。
還說我這次露了臉，往后外環(huán)站的活，能往上提一格。
我那時候信了半句。
人年輕，就愛信這種話。不是信發(fā)財，是信自己總算能往上挪半步。哪怕那半步是假的，聽見了心里也會先熱一下。
結(jié)果我從早上等到快中午，只等來一句沒了。
陳麻皮是在站后頭修車棚見的我。
那地方一股機油味，地上積著黑水，鞋底踩上去發(fā)滑。棚里停著一輛拆了車門的舊桑塔納，車頭頂著墻，像條剝了一半皮的魚。陳麻皮就坐在車邊那把破藤椅里，腳邊一只鐵皮抽屜柜，拉開半截，里頭壓著賬本、散煙和一卷沒拆封的票據(jù)。
這種人最惡心的地方，不是吞你錢。
是吞之前，先裝忘了。
他看見我，嘴先咧了一下。
“川子，來得挺早?！?br>我沒接他那句廢話。
“錢呢？”
他叼上煙，劃了根火柴。
“哪筆錢？”
我心里那一下，直接往下沉了。
人一開口裝糊涂，后頭就不是商量了，是明擺著要你白干。
“昨晚那八百?！蔽艺f，“你親口答應(yīng)的。”
陳麻皮甩滅火柴，眼神涼下來，笑卻還掛著。
“事情是平了?！彼f，“可平得不干凈。上頭嫌你昨晚露得太多，話也說得太滿。錢先壓著，過陣子再說?！?br>“壓著？”
“嗯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現(xiàn)在沒有?！?br>修車棚外頭有人給輪胎打氣，老氣泵一下一下地響，聽得我腦門直跳。
窮人最聽不得“先壓著”這三個字。
錢一讓人這么說，十有八九就不是晚幾天給，是打算賴了?？晌夷菚哼€是不死心，總覺得就算錢不給，起碼還能把話頂回去。
“陳麻皮，”我說，“話是你讓我去說的，單子是你讓我去補的，墊的錢也是我先出的。現(xiàn)在你跟我說沒有？”
“小點聲?！彼Я颂а燮?，“這里不是你家?！?br>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身邊那個瘦猴一樣的小弟立刻橫了過來，手摸到腰后。我沒看那小子，只盯著陳麻皮。
“你到底給不給？”
陳麻皮也不笑了。
“都說了，先壓著?！彼f，“壓到你長記性?！?br>修車棚里那股機油味一下沖得我發(fā)惡心。
我那會兒還不知道，今天讓他壓下來的，不只這一筆錢。
可光這一句“先壓著”，已經(jīng)夠我往下接不上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