烤腸與一見鐘情(1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太陽像一只被擰小了火候的爐灶,光照明亮,熱量不足。朝陽公園的銀杏葉黃了八成,剩下的兩成還掛在枝頭猶豫,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,鋪了一地的碎金。。他裹著一件黑色的立領夾克,領口豎起來擋住風,脖子上圍著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——不是怕冷,是職業習慣。做美食內容的博主需要時刻保持手的靈活,手一冷,刀工就廢了。所以他把自己裹得很嚴實,唯獨雙手插在夾克口袋里,指尖攥著暖寶寶,保持著適宜的溫度。。,編導建議在戶外取景,說公園里的冬日光線好看,有煙火氣。路驍對此不置可否。他的視頻從來不需要煙火氣——廚房里的灶火就是最好的煙火氣。但團隊說觀眾反饋想看一些“生活化”的內容,他妥協了。妥協的方式是:自己先來公園走一趟,看看值不值得把整套拍攝設備搬過來。,拍了十幾張照片,在腦子里模擬了三個可能的拍攝角度。然后他聞到了一股香味。。、淀粉含量超過百分之五十的廉價烤腸,是那種肉攤上現灌的、肥瘦相間的、在鐵板上滋滋冒油的烤腸。香味霸道得很,順著風就鉆進了鼻腔,帶著焦香的肉味和一絲絲甜——大概是刷了蜂蜜。。——公園東門旁邊,一輛改造過的三輪車,車斗里架著一臺鐵板爐,爐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兩排烤腸,正在陽光和鐵板的共同作用下散發著罪惡的**力。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,穿著軍大衣,戴著棉手套,正用夾子翻動著烤腸,讓每一面都煎到均勻的焦褐色。:路邊攤的烤腸,不算“太貴的食材”。這條原則是他三秒前剛給自己制定的,他覺得很合理。,掃碼付了六塊錢,接過一根插在竹簽上的烤腸。烤腸的外衣已經被煎得微微裂開,露出里面深紅色的肉餡,油脂從裂口處滲出來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他吹了吹,咬了一口——外皮焦脆,內里彈牙,肉汁在舌尖上炸開,咸香中帶著一絲甜。。,值了。,目光在公園的景觀和手機里的取景框之間來回切換。銀杏樹的枝干在低角度的陽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,鋪在草坪上像一排金色的琴弦。他在腦子里構圖——如果機位放在這個位置,下午三點半的光線剛好從西南方向打過來,落在鑄鐵鍋的鍋沿上會很好看。,余光里出現了一團金色的東西。
很大的、很蓬松的、正在高速移動的金色東西。
路驍還沒來得及轉頭看,那團金色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到了他面前。他感覺到手上一空——不是被搶走的感覺,是被“取走”的感覺,干凈利落,像有人用精準的外科手術從他指間摘走了那根烤腸。
他低頭一看。
一只金毛犬蹲在他面前,嘴里叼著他的烤腸,竹簽橫著從嘴角穿出來,像一只大型的金色雪茄。狗的表情很平靜,甚至可以說很端莊——耳朵微微豎起,尾巴在地上輕輕掃著,眼神里沒有任何愧疚,只有一種“謝謝你,人類”的坦然。
路驍愣住了。
他的大腦在處理一個前所未有的信息:他的食物被一只陌生的狗搶了。不是被風吹走了,不是掉地上了,是被一只狗從手里直接叼走了。他活了三十一年,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,是一種純粹的職業性困惑——這只狗是怎么做到動作這么精準的?它甚至沒有碰到他的手,只碰到了烤腸的竹簽尾部。
“大拿!!!”
一個聲音從不遠處炸開來,又急又響,在安靜的公園里像一顆被扔進水塘的炮仗。
路驍抬起頭,看見一個年輕人正朝他跑過來。那個人穿著一件亮橙色的衛衣——在滿地的銀杏葉和金色的陽光下,那個橙色亮得像一個移動的交通錐。他跑得很快,衛衣的**在身后甩來甩去,運動鞋踩在落葉上發出“嚓嚓”的脆響。
“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——”年輕人跑到面前,一把抓住金毛的項圈,彎腰去夠那根烤腸。金毛——大拿——靈活地把頭一偏,讓年輕人的手撲了個空,然后三兩口把整根烤腸吞進了肚子里。竹簽被它吐出來,掉在地上,干干凈凈的,像被舔過一樣。
“大拿!!!”年輕人的聲音拔高了八度,帶著一種“你怎么又這樣”的絕望,“你給我吐出來!吐出來!”
大拿舔了舔嘴巴,仰頭看著自己的主人,尾巴搖了兩下,表情無辜得像一個被冤枉的天使。
“它不會吐的。”路驍說。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。他應該生氣的——那根烤腸他剛咬了兩口,第三口還沒咬到肉。但他看著面前這個滿臉通紅的年輕人,看著那只蹲在地上、嘴角還掛著一絲油光的金毛,忽然覺得生氣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。
年輕人直起身來,轉向路驍。他大約二十出頭,個子比路驍矮了半個頭,皮膚很白,眼睛又圓又亮——不是那種被生活磨鈍了的亮,是那種被保護得很好、沒見過太多世面的亮。他的臉因為奔跑和窘迫而泛著紅,額頭上有薄薄的一層汗,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“真的真的對不起,”年輕人雙手合十,舉到面前,姿態誠懇得像在拜佛,“我替大拿給您道歉。它——它平時不這樣的,它今天可能是太餓了,我出門的時候忘了給它帶零食——”
路驍低頭看了一眼大拿。大拿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,從鞋子看到褲腿,從褲腿看到夾克口袋,最后停在他手里的暖寶寶上。它歪了歪頭,似乎在判斷這個人類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可食用物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