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一章 1982年的潮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衛國是被自己的咳嗽嗆醒的。，頭頂是黑乎乎的房梁，掛著幾串落滿灰的干魚。身下的竹席硬得硌骨頭，破洞的蚊帳外面，天還沒亮透，灰蒙蒙的光從木板門的縫隙里漏進來。，看了很久。，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，軟軟的，帶著很重的海邊口音：“阿姆，我去碼頭了，衛國還在睡，你別給他留飯，他醒了自家會去尋食。”：“你就慣著他吧。昨夜里又出去賭了？我聽見他后半夜才回來。沒有的事，”年輕女人笑了一下，“他這兩天幫張大網修船，累了。”。。，記得它在四十歲那年變得沙啞干枯，記得它最后躺在縣醫院的白床單上，握著他的手，氣若游絲地說：“衛國，三個小的……你照應好……”。，賣了她攢了十年才買下的兩條漁船，大兒子十八歲就去了**打工，三年沒回來過一次。二女兒嫁人后再沒叫過他一聲爸。小兒子最像他，也學會了賭，欠了一**債，跑得人影都不見。，搬到六十歲搬不動了，就縮在村尾那間快塌的老屋里等死。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，臭了才被收尸的發現。。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三十歲以后這雙手會裂滿口子，五十歲以后會抖得端不住碗。但現在，這雙手是完整的，年輕的，指縫里還帶著昨夜賭錢時沾的劣質煙味。，光著腳踩在地上。
地是泥地，硌腳，涼。
他拉開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。
院子里，一個年輕的女人正背對著他，彎腰在井邊打水。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細瘦的小臂。她把水桶提上來，倒進旁邊的木盆里，開始洗衣服——是他的衣服，那件昨晚輸錢時吐臟了的。
晨光照在她臉上。
二十四歲，眉毛淡淡的，眼睛不大，但亮。嘴角有一顆小痣，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來。上輩子他嫌她長得不好看，嫌她土，嫌她配不上他這個“見過世面”的漁村靚仔。
她叫阿蓮。
是他在二十一歲那年從海里救上來的。鄰村的姑娘，趕海時被浪卷走，他那天正好在附近釣魚，跳下去把她拖了上來。她爹媽拎著兩斤紅糖、一籃子雞蛋上門道謝，看見他這個救命的恩人長得還算周正，就問他要不要娶她。
他當時沒瞧上她。但后來賭錢輸了，欠了一**債，她爹媽出的彩禮錢剛好夠他還賬。他就娶了。
一娶，就是一輩子。
“衛國？”阿蓮回過頭，看見他站在門口，愣了一下，“醒了？鍋里還有粥，我給你盛。”
她說著就站起來，在圍裙上擦擦手，往灶房走。
陳衛國站在原地沒動。
他想起很多年后，有一次他在工地上從腳手架上摔下來，斷了三根肋骨，躺在醫院里沒人管。隔壁床的老頭有老伴伺候，端屎端尿，噓寒問暖。他那天晚上把臉埋進枕頭里，五十多歲的人了，哭得像個孬種。
他想她。
想她罵他的樣子，想她給他留飯的樣子，想她半夜點著煤油燈補漁網、補到手指頭全是血口子的樣子。想她臨死前說的那句話。
“照應好。”
陳衛國抬起腳，往灶房走。
他走到灶房門口，看著她彎腰往灶膛里添柴，火光映在她臉上，一明一滅。她聽見腳步聲，沒回頭，只說：“粥在鍋里，咸菜在碗櫥里，我自己腌的，你嘗嘗好不好吃。”
他張了張嘴。
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半天才擠出一句話。
“阿蓮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……別去碼頭了。”
她回過頭，有些奇怪地看著他：“不去碼頭做啥？張大網家的船今天要補，說好了的。”
陳衛國站在灶房的門口，晨光從身后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腳邊。
他想說，我來養你。
他想說，從今天起，我來補網，我來打魚，我來撐這個家。
但他什么也沒說。
他只是走過去，蹲下來，從她手里拿過那根燒火棍，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。
“我來燒，”他說，“你歇著。”
阿蓮愣在那里，看著他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響著，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“衛國，”她小聲問，“你是不是……又輸了錢？”
陳衛國沒答話。
他看著灶膛里的火，看著那些跳躍的火光，心里想的是——
這輩子，我要讓你活到九十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