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孤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只知道不能回頭。回頭是那個空了村子，灶臺上還溫著的粥，晾衣繩上還在滴水的衣裳，還有那雙看著天的豬眼睛。。，他在山道上遇見一個砍柴的老頭。老頭看見他，手里的柴刀差點掉地上。“你、你是哪個村的？”，發(fā)不出聲。他指了指身后，又搖了搖頭。，忽然往后退了兩步：“**，你該不會是那個災(zāi)——”，老頭轉(zhuǎn)身就跑，柴都不要了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，看著老頭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。，有點涼。，他餓得不行，蹲在路邊拔野菜。他不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，就看著長得順眼的拔。拔了一捧，塞進嘴里嚼，苦得他臉都皺成一團。。，是個背著包袱的年輕人，看著比他大幾歲，臉上帶著笑。“兄弟，你吃這玩意兒？這是喂豬的。”，沒動。
年輕人蹲下來，從包袱里掏出一個饃，遞給他：“喏，吃這個。”
夜?fàn)a沒接。
“放心，沒毒。”年輕人咬了一口饃，嚼著說，“我叫阿福，前面鎮(zhèn)上賣布的。你呢？”
夜?fàn)a指了指自己的嘴，搖搖頭。
“啞巴？”阿福愣了一下，又笑了，“沒事，啞巴好，省得罵人。來，拿著。”
他把饃塞進夜?fàn)a手里。
夜?fàn)a低頭看著那個饃，白面的，還熱著。他已經(jīng)三天沒吃東西了。
他咬了一口。
“慢點慢點，別噎著。”阿福從包袱里拿出水囊遞給他，“你也是慘，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嶺吃豬草。家里人呢？”
夜?fàn)a嚼饃的動作停了。
他看著阿福，眼里的光暗下去。
阿福的笑容也僵了僵：“……行，我不問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。”
他站起來，拍拍夜?fàn)a的肩膀：“我要去鎮(zhèn)上賣布，大概還有二十里地。你要是不嫌棄，一起走？到了鎮(zhèn)上我請你吃碗面。”
夜?fàn)a看著他，又低頭看看手里的饃。
他想起村里那些人的眼神。想起狗蛋跑去抬豬的背影。想起翠芳替他說話時顫抖的聲音。
可阿福的眼神不一樣。
夜?fàn)a站起來，點了點頭。
他們一起走了二十里地。
阿福一路上嘴沒停過，講鎮(zhèn)上有家面館多好吃，講他賣布遇到過多少奇葩客人，講他小時候也差點被家里扔了因為算命的說他命硬克親。
“后來呢？”夜?fàn)a用樹枝在地上寫字。
阿福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后來我娘沒舍得，把我藏地窖里躲了三天。那算命的后來自己死了，被馬踢死的。你說這找誰說理去？你說他要是算得準(zhǔn)，能算不著自己被馬踢？”
夜?fàn)a看著地上的字，嘴角動了動。
阿福拍拍他：“這就對了，笑一個。你笑起來應(yīng)該挺好看的。”
傍晚的時候，他們到了鎮(zhèn)子外面。
阿福指著前面：“到了！你看，那邊就是鎮(zhèn)門，進了鎮(zhèn)子往右拐，那家面館——”
他的話沒說完。
因為鎮(zhèn)門口站著人。
很多。
都看著夜?fàn)a。
阿福愣了一下，扭頭看夜?fàn)a：“他們認識你？”
夜?fàn)a不知道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鎮(zhèn)門口的人群往后退了一步。
有人喊：“就是他！那個村的災(zāi)星！”
“快跑！別讓他進來！”
“他那個村的人全沒了！聽說了嗎？全沒了！”
夜?fàn)a站住了。
他看著那些人臉上的恐懼，和他們村里那些人一模一樣。
阿福站在他旁邊，臉上的笑沒了。他看著夜?fàn)a，又看看鎮(zhèn)門口那些人的表情。
“兄弟，”他壓低聲音，“你那個村……怎么回事？”
夜?fàn)a沒法回答。
因為他也不知道。
“別跟他說話！”有人沖阿福喊，“你跟他站一塊，你也要倒霉！”
“就是！快過來！”
阿福沒動。
他看著夜?fàn)a，忽然笑了：“沒事，不就是封建**嗎？我阿福行走江湖這么多年，最不信的就是這個。”
他伸手拉住夜?fàn)a的袖子：“走，跟我進去，我看誰敢攔——”
一個人從人群里沖出來，一把推開阿福。
是個老**，頭發(fā)花白，手抖得厲害，指著夜?fàn)a：“你走！你走！你不能進來！你會害死我們所有人的！”
夜?fàn)a看著她。
老**的眼睛里全是淚，也全是恐懼。那種恐懼比他看見的任何人眼神都深，深得像那晚的裂隙。
阿福被推得趔趄了兩步，站穩(wěn)了還要往前走。
夜?fàn)a拉住了他。
他沖阿福搖搖頭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，往鎮(zhèn)子外面走。
“兄弟——”阿福喊他。
夜?fàn)a沒回頭。
他走得很快，快得像在逃。
可他沒有地方可以逃。
天黑下來的時候，夜?fàn)a坐在一棵樹下，抱著膝蓋。
他餓，他冷，他累。
可最難受的不是這些。
是阿福遞給他的那個饃，他還揣在懷里，沒舍得吃完。
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饃，忽然聽見腳步聲。
有人來了。
夜?fàn)a抬頭，看見一個人站在不遠處，手里提著一盞燈。是個老頭，頭發(fā)花白，滿臉褶子，穿著破舊的棉襖。
老頭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夜?fàn)a也沒動。
過了很久，老頭忽然笑了。
“行，”他說，“你小子挺能扛。換別人早哭了。”
夜?fàn)a沒懂。
老頭走過來，在他旁邊坐下，把燈放在地上。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紙包，打開，是半只燒雞。
“吃吧。”他把燒雞遞過來，“我知道你餓了。”
夜?fàn)a看著他，沒接。
“怕有毒？”老頭自己撕下一只雞腿，咬了一口，嚼著說，“我要想害你，直接報官就行了。你現(xiàn)在的懸賞，夠我吃半年燒雞。”
夜?fàn)a愣住了。
懸賞？
老頭看著他，嘆了口氣：“你還不知道？你那個村的人全沒了，活不見人死不見尸。上面懷疑是你干的，現(xiàn)在你可是紅人，走到哪都有人盯著。”
夜?fàn)a張了張嘴，想解釋，可他發(fā)不出聲。
老頭擺擺手：“行了行了，我知道不是你。你要是能殺那么多人，早殺出去了，還用蹲在這吃豬草？”
夜?fàn)a低頭。
老頭把燒雞又往前遞了遞：“吃吧。我叫老余，是個要飯的。你要是不嫌棄，今晚跟我湊合一宿。”
夜?fàn)a接過燒雞，咬了一口。
油汪汪的，香得他差點掉眼淚。
老余看著他吃，忽然說：“你小子命不好。生下來就是空骨，沒人要，沒人疼，走到哪都被人當(dāng)**。”
夜?fàn)a嚼燒雞的動作停了。
老余看著遠處的黑，慢慢說：“可你知道嗎？我也見過一個空骨。三十年前，有個跟你一樣的小子，也是被人追著跑，跑到我這，我給了他一碗飯。”
夜?fàn)a看著他。
老余笑了笑：“后來他死了。不是被人殺的，是自己死的。他用盡力氣救了個人，救完之后，自己就沒了。臨死前他說了一句話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扭頭看著夜?fàn)a：
“他說，空骨不是災(zāi)星，是痰盂。老天爺把所有的災(zāi)都倒進這個痰盂里，就是為了不讓災(zāi)落到別人頭上。”
夜?fàn)a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老余拍拍他的肩：“你不是災(zāi)星，你只是個倒霉孩子。記住了。”
夜?fàn)a看著手里的燒雞，又看著老余的臉。
那張臉上全是褶子，可褶子里有一種光。
他忽然想起那頭豬臨死前的眼神。
那種眼神和老余的眼神，是一樣的。
他看著自己，不像看一個災(zāi)星。
夜?fàn)a低下頭，把燒雞吃完。
那天夜里，他睡在老余旁邊，第一次睡得安穩(wěn)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醒來的時候，老余不見了。
他旁邊放著那個紙包，里面還有半只燒雞。紙包下面壓著一張紙條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：
“往北走。金輪要塞。”
夜?fàn)a把紙條攥在手里，抬頭往北看。
北邊是山，山后面還是山。
他不知道金輪要塞在哪，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去那里。
可他知道，他必須往前走。
他把紙條揣進懷里，站起來，往北走。
走了幾步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老余睡過的地方，空空的。
只有一盞燈，放在地上，還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