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帶著頑固的穿透力，絲絲縷縷鉆進鼻腔。
顏小冉皺了皺鼻子，輕輕咳嗽兩聲，攏了攏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外套。
“下一位！”診室里傳來醫生的聲音。
他站起身，推門走了進去。
這是小區附近的一家小診所，坐診的是位中年男醫生，正低頭翻看著上一份病歷。
“哪里不舒服？”
醫生頭也沒抬，筆尖在病歷本上懸著，習慣性地問道。
“醫生，我有點發燒，喉嚨很痛，咳嗽的時候帶痰。”
顏小冉盡量把話說清楚，奈何他原本偏柔的中性嗓音被病氣一攪和，更添了幾分沙啞，像被露水打濕的琴弦，軟綿綿的。
醫生這時才抬起頭，目光落在顏小冉臉上時，明顯頓了一下。
眼前之人半長頭發貼在臉頰略顯凌亂，皮膚白皙似雪，一雙桃花眼因為病意氤氳著水汽，眼尾泛著淡淡的紅，愈發顯得水光瀲滟，勾人心魄。
五官更是精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，纖細的身材裹在寬松的外套里，怎么看都像個病弱的美人。
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，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些：“姑娘，最近天氣變化大，你們女孩子體質嬌弱，可得多注意保暖。來，先量個體溫。”
又是這樣。
顏小冉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些什么，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。
“謝謝醫生。”
他垂下眼睫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默默接過體溫計夾在腋下，低聲應道。
這么多年了，因為長相被誤會性別早已是家常便飯。
他試過辯解，可換來的往往是對方更尷尬的打量和反復的道歉，次數多了，連他自己都覺得累。
擺爛了，毀滅吧。
拿了藥走出醫院，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，落在身上帶來些許暖意。
顏小冉只想快點回家，接放學的顏念安，然后蒙頭大睡一場，把這昏沉的不適感統統驅散。
剛到家沒多久，顏小冉幫念安檢查完作業，看著她乖乖抱著繪本去房間看書后，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。
屏幕上跳動著“白逸飛”三個字。
他按下接聽鍵，還沒來得及開口，那邊就傳來白逸飛活力十足的聲音：“小冉！我在你公司樓下，下班一起吃個飯，華陽街新開了家日料店，味道絕了！”
顏小冉靠在沙發上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聲音裹著濃重的鼻音：“我今天請假了，在家呢。有點發燒，今天就算了吧，改天再說。”
“發燒？”電話那頭的語氣陡然一變，“嚴不嚴重？去醫院看了嗎？你等著，我這就過去！”
“哎，不用......”
顏小冉的話還沒說完，聽筒里就只剩下“嘟嘟”的忙音。
他無奈地放下手機，對這個風風火火的兄弟，向來沒什么辦法。
這是他大學四年的舍友，也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。
雖不清楚白逸飛家里具體做什么營生，但從他平日的做派來看，妥妥是個富二代。
不到十分鐘，門鈴就響了起來。
打開門，白逸飛高大的身影幾乎堵在門口，手里提著一袋零食和一袋藥。
“我說你也太不當回事了，生病了就一個人在家硬扛？”
白逸飛一邊換鞋一邊數落，可當目光掃過顏小冉因為發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時，語氣又不自覺軟了下來。
“臉怎么這么紅？量過體溫沒？我給你帶了退燒藥。”
“已經吃過了，現在好多了。”顏小冉轉身給他倒了杯水，“念安在房間看書呢，你小聲點。”
白逸飛立刻噤聲，做了個拉鏈封口的手勢，壓低聲音：“小念安沒事吧？沒被你傳染吧？”
“她沒事，我這不是怕傳染給她，才讓她待在房間里嘛。”
顏小冉踢掉拖鞋，光著**的腳丫屈膝縮在沙發上。
白逸飛不著痕跡的瞥了眼很快移開視線。
他有些難以理解，一個男生的腳怎么會那么白，那么小。
干咳一聲，收回思緒。
兩人聊了會兒病情，他猶豫了下，開口問道：“下個月，老馬和老三準備過來......你知道嗎？”
顏小冉微微一愣，他自然知道白逸飛說的是誰。
正是大學時他們寢室的另外兩人。
想起老三，他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，卻很快恢復平靜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搖了搖頭，聲音平靜無波。
白逸飛自然也捕捉到了顏小冉的神色變化，心中閃過一抹無奈，勸道：“小冉，這么久過去了，當年......”
“不用說了，我早就忘了。”顏小冉皺了皺眉，直接打斷。
白逸飛張了張嘴，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當年老三干的事確實離譜，小冉把他當兄弟，他卻想睡人家。
還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小冉表白，被拒絕卻還死纏爛打。
換做是他，估計早就拿板磚招呼了。
不過再看看顏小冉這張臉......哎，好像又能理解一點。
你說你一個男的，除了沒胸，不僅身材纖細，腿又長，顏值比當年的校花還能打，這合理嗎？
“咳咳......不提他了。”白逸飛擺了擺手，轉移話題，“最近工作怎么樣？”
“挺好的，這還得多謝你。”顏小冉臉上露出一抹淺笑，“為表感謝，等有時間，哥請你吃飯。”
他現在這份工作，還多虧了白逸飛幫忙。
“哈哈哈，都兄弟，說什么感謝的話。”白逸飛爽朗一笑。
兩人東拉西扯又聊了會兒工作上的事，見白逸飛遲遲沒有離去的意思，顏小冉不禁有些疑惑。
他剛吃了藥，腦袋昏沉，正需要休息。
想了想，他試探著問道：“你專門跑這一趟，應該是有什么事吧？”
白逸飛被戳穿，尷尬地撓了撓頭，嘿嘿干笑兩聲：“還是你最了解我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壓低聲音道，“小冉，這次......你可得幫幫我！”
“只要我能幫上。”顏小冉點頭應道。
白逸飛平時對他頗為照顧，他一直記在心里。
“我姐也不知道發什么癲......最近非得逼我去相親。”白逸飛一臉苦大仇深，“她那人，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主。沒辦法，我就告訴她我已經有女朋友了......”
“啥？你有女朋友了？啥時候的事？”顏小冉小臉上滿是驚訝。
他這兄弟自從認識以來，就跟清心寡欲的和尚似的，半點**新聞都沒有。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白逸飛繼續道：“然后我腦子一熱，就給我姐看了一張照片......”
說到這兒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，竟顯得有些小心翼翼。
“什么照片？”顏小冉好奇追問。
“咳咳，你看了可不準生氣。”白逸飛看著顏小冉，神色尷尬，甚至帶著幾分緊張。
“我生什么氣？”顏小冉一臉莫名其妙。
但看著白逸飛這表情，心里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。
奶奶個腿......這家伙該不會用了他的照片吧？
“什么照片，給我看看。”
顏小冉催促著，心里暗暗祈禱千萬別是自己想的那樣。
白逸飛見狀也不再扭捏，取出手機翻了翻，遞了過來。
顏小冉接過一看，待看清手機上的照片，手上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。
照片上的人只露出個上半身，頭發半長，上身一件白色襯衫略顯寬大，襯的身姿很是纖細，側臉在陽光下勾勒出柔和的線條。
他一眼就認出，那人正是他自己。
那是當年大學時，他跟幾個舍友去金陵游玩的時候拍的。
他記得那天白逸飛拍了不少，沒想到這家伙現在還留著。
收回思緒，顏小冉小臉漲的通紅，怒視著白逸飛問：“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假扮你女朋友吧？”
此時，無論心中多不情愿，他也猜到了對方的打算。
“咳咳，沒錯。”白逸飛見狀也不再隱瞞，“不過你放心，就吃一頓飯而已......”
“白逸飛！我可是男人！”顏小冉眉頭緊鎖，一字一句道。
因為這張臉，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，也因此讓他有些自卑。
初中時，同學把他當做不男不女的怪胎。
大學時，女生把他當姐妹，根本不把他當男人看。
男生里有一部分就更過分了，不是想著睡他，就是在想辦法怎么才能睡到他。
沒人能理解，這對于一個性取向正常的男生有多大傷害。
以至于他除了白逸飛和老馬外，都沒幾個朋友。
“我知道！我當然知道！就這一次......”白逸飛急忙解釋，聲音懇切，“我姐常年***，最近才回來，根本不認識你。只要你換上女裝，她肯定看不出來......”
“小冉，兄弟這輩子沒求過你什么......”
顏小冉臉色漲紅，想也不想地拒絕：“不可能！我不答應！”
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直男，盡管長的像女生，但內心卻比誰都直。
現在，居然要他主動穿上女裝，去假扮一個女人？他怎么可能答應。
白逸飛見狀一下就急了：“小冉，我這實在是沒辦法了。我姐要是知道我騙她，我可就完了！”
看著顏小冉緊抿著唇，抗拒之意顯而易見，白逸飛開始打感情牌。
“小冉，想想咱們大學四年，我幫你擋了多少次爛桃花？你被人刁難的時候，哪次不是我幫你出的頭？還有念安上學的事......我不是要挾你，我是真沒轍了......”
“哥！親哥！義父！你就幫兄弟這一次，救我于水火啊！以后你讓我做牛做馬都行！”
聽到這些話，顏小冉沉默了。
他靠在沙發背上，閉上眼，腦海中閃過這些年白逸飛對他的種種照顧。
如果沒有白逸飛，他一個毫無**的年輕人，還帶著念安，恐怕連這份安穩的工作都難找。
這份情，太重了。
他是個堅定的直男，對于女裝，內心深處有著本能的抗拒。
可是話說到這份上......拒絕的話，他又實在說不出口。
良久，他緩緩睜開眼，看向白逸飛：“就一次？”
白逸飛眼睛瞬間亮了，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，連連保證：“就一次！一頓飯！吃完我就找個理由說分手！絕對沒有下次！”
顏小冉移開視線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......好，我......試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