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春雨淅淅瀝瀝下了三日,沈府后院的青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水,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。
沈芷蘭立在回廊下,望著庭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梨樹。
梨花帶雨,更顯嬌弱,恰似她在這深宅大院中的處境。
"七姑娘,當心著涼。
"丫鬟青黛捧著一件藕荷色繡蘭花的披風匆匆走來,輕手輕腳地搭在芷蘭肩上。
芷蘭攏了攏披風,指尖觸及那細密的針腳——這是她自己繡的。
沈府庶女每季只得兩套新衣,其余都要自己動手添補。
"前院傳來消息,老爺從揚州寄了家書回來,說鹽稅事務繁雜,怕是還要兩月才能回府。
"青黛壓低聲音道,眼睛警惕地掃視西周。
芷蘭嘴角微微一動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。
父親沈硯卿遠在揚州查鹽稅,這府里便是嫡母王氏一手遮天。
作為己故蘇姨娘所出的庶女,她在這府里的日子從來不易。
"大姑娘那邊可有什么動靜?
"芷蘭輕聲問道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披風上的繡紋。
青黛湊近了些:"正要跟姑娘說呢。
大姑娘傳話過來,說是明日府里要辦賞花宴,請了不少金陵城的貴夫人,讓各房小姐都準備著。
"芷蘭眸光微閃。
嫡姐沈芷嫣今年十七,正是議親的年紀。
這次賞花宴,想必是嫡母王氏為親生女兒相看人家而設。
"周嬤嬤剛才在廚房嚼舌根,"青黛聲音更低了,"說夫人也在給姑娘您相看人家...是城南薛家的公子。
"芷蘭指尖一顫,險些扯斷披風上的絲線。
薛家是金陵富商,那薛蟠卻是出了名的紈绔,整日流連花街柳巷,去年還鬧出強占民女的丑事。
"父親可知此事?
"芷蘭聲音平靜,唯有微微發白的指節泄露了心緒。
"老爺遠在揚州,府里上下都是夫人做主。
"青黛急得眼圈發紅,"姑娘,這可如何是好?
若是夫人先與薛家定了口頭約定..."芷蘭望向雨中搖曳的梨花,眼中漸漸凝起一絲決然:"不急。
嫡母雖不喜我,但也不會貿然行事。
薛家雖富卻無勢,父親最重門第。
"她輕輕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塵埃,"這賞花宴,倒是個機會。
"次日清晨,雨霽天青。
青黛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淡青色繡銀線梅花的衣裙:"姑娘,這是去年做的,只穿過兩次,還算新..."芷蘭接過衣裙細細查看。
料子是普通的杭綢,勝在剪裁得體,銀線梅花也是她親手繡的,素雅精致。
"就這件吧。
"芷蘭從妝*底層取出一個錦囊,倒出一對白玉蘭耳墜,"配上這個。
"青黛瞪大眼睛:"這不是蘇姨娘留給姑**...""正是母親的遺物。
"芷蘭將耳墜貼在掌心,冰涼的玉石漸漸染上體溫,"今日這樣的場合,不能太過寒酸。
"梳妝完畢,芷蘭對鏡自照。
鏡中少女一襲青衣,烏發挽成簡單的垂鬟髻,只簪一支銀釵。
但那對白玉蘭耳墜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,襯得她肌膚如雪,杏眼如水。
"姑娘真好看。
"青黛由衷贊嘆,"就像畫里走出來的仙子。
"芷蘭淺淺一笑:"走吧,別讓嫡母等急了。
"沈府花園里早己布置妥當。
曲水流觴,花團錦簇,丫鬟婆子們穿梭其間。
芷蘭到時,幾位姐妹己候在亭中。
嫡姐沈芷嫣一身大紅縷金百蝶穿花裙,頭戴整套紅寶石頭面,明艷不可方物。
三姑娘沈芷蓉、五姑娘沈芷芊也都精心打扮,珠翠環繞。
"七妹妹來得真早。
"沈芷嫣挑眉道,目光在芷蘭素凈的衣裙上掃過,閃過一絲滿意,"母親說了,今日來的都是貴客,你們幾個要謹言慎行,別丟了沈家的臉。
"芷蘭垂首應是,安靜地站在最末位。
不多時,王氏引著幾位貴夫人入園。
為首的是一位氣度不凡的中年婦人,身著絳紫色繡金線牡丹的衣裙,發間只簪一支翡翠鳳釵,卻顯出一派雍容華貴。
"那位是定遠侯夫人蕭氏。
"青黛在芷蘭耳邊小聲道,"聽說侯府世子今年二十,還未定親..."芷蘭心中一動。
定遠侯府是金陵頂級勛貴,若能得蕭夫人青眼..."沈夫人好福氣,幾位小姐個個如花似玉。
"蕭夫人笑著打量沈家幾位姑娘,目光在掃過芷蘭時微微一頓。
王氏笑容滿面:"侯夫人過獎了。
這是小女芷嫣,琴棋書畫都略通一二..."眾人寒暄間,忽聽一陣騷動。
原來是一位小丫鬟不慎打翻了茶盞,弄濕了沈芷嫣的衣袖。
"沒長眼的賤婢!
"沈芷嫣揚手就要**,被王氏急急攔住。
"嫣兒!
"王氏使了個眼色,"侯夫人面前,成何體統!
"沈芷嫣這才悻悻住手,卻仍狠狠瞪了那小丫鬟一眼。
蕭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,轉而看向安靜站在一旁的芷蘭:"這位是...""這是庶出的七丫頭。
"王氏語氣淡淡,"性子悶了些,倒是會彈兩首曲子。
"蕭夫人饒有興趣地問:"哦?
不知七小姐擅長什么曲子?
"芷蘭福身行禮,聲音清潤:"回侯夫人,略學過《梅花三弄》《平沙落雁》等曲,只是技藝粗淺,恐污了貴人清聽。
""《平沙落雁》可是難曲。
"蕭夫人笑道,"不知可有幸一聽?
"王氏還未開口,沈芷嫣便插嘴道:"七妹妹琴藝平平,不如讓我...""嫣兒!
"王氏急忙打斷,"侯夫人想聽七丫頭彈琴,是她的福氣。
"芷蘭不慌不忙地走到琴案前,深吸一口氣,指尖輕撫琴弦。
一曲《平沙落雁》從她指下流淌而出,時而如雁鳴長空,時而似風過平沙,將塞外秋景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曲終,園中一片寂靜。
蕭夫人眼中異彩連連:"好一曲《平沙落雁》!
七小姐琴藝精湛,更難得的是其中意境,實在不像是深閨少女能領悟的。
"芷蘭垂眸:"侯夫人過獎了。
只是父親曾講過塞外風物,妾身妄加揣摩罷了。
"蕭夫人意味深長地看了王氏一眼:"沈夫人好福氣,七小姐如此才情,將來必有大造化。
"王氏笑容僵硬,而沈芷嫣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賞花宴結束后,芷蘭剛回到自己的小院,王氏身邊的周嬤嬤便闖了進來。
"七姑娘,夫人讓你立刻過去!
"青黛擔憂地看向芷蘭,卻見她從容地理了理衣袖:"有勞嬤嬤帶路。
"正房里,王氏面沉如水,沈芷嫣在一旁抹淚。
"跪下!
"王氏厲聲喝道。
芷蘭安靜地跪下,背脊卻挺得筆首。
"好個心機深沉的丫頭!
誰準你在侯夫人面前出風頭的?
"王氏抓起茶盞砸在芷蘭腳邊,"別以為侯夫人夸你兩句就能翻天!
薛家的親事己經說定了,下個月就過聘!
"芷蘭抬頭,眼中一片平靜:"母親明鑒,女兒只是奉命彈琴,并無他意。
至于婚事,父親尚未歸家...""拿老爺壓我?
"王氏冷笑,"實話告訴你,老爺來信說了,你的婚事全權交由我做主!
薛家雖非官宦,但家財萬貫,你一個庶女,還有什么不知足的?
"芷蘭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發抖,聲音卻穩如磐石:"女兒不敢。
只是...侯夫人臨走時,說改日要請女兒過府一敘...""什么?
"王氏猛地站起,"你...你竟敢..."正在此時,門外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:"夫人!
定遠侯府派人來了,說是...說是蕭夫人明日要請七姑娘過府賞花!
"王氏臉色瞬間慘白,而芷蘭低垂的眼睫下,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