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南的雨總來得猝不及防。

李思瑤蹲在青石板上搓洗著弟弟的襁褓時，山霧正順著峭壁往下淌，將吊腳樓的木欄桿洇成深褐色。

八歲的孩子還夠不著晾衣繩，只能踮腳把濕布巾往竹竿上甩，水珠濺在廊下曬著的藥草上，驚起幾只偷食的麻雀。

"幺兒！

"外婆佝僂著腰從灶房探出頭，發間銀簪晃出細碎的光，"牛要跑出欄了！

"思瑤慌忙扔下木盆。

泥地上的牛蹄印歪歪扭扭延伸向竹林，她赤腳踩過沾著露水的野蕨菜，粗麻褲腳很快被泥漿糊住。

山風掠過竹梢發出哨響，老黃牛正用犄角頂開竹籬，背上還馱著今早新割的豬草。

"阿黃別鬧！

"她撲過去拽牛繩，掌心被麻繩磨得生疼。

牛卻突然發狂似的甩頭，驚雷在此時炸響，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。

思瑤被掀翻在地，眼睜睜看著牛沖進雨幕。

雨簾模糊了山路，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忽然望見竹林深處有團模糊的紅影。

那是個穿緞面夾襖的婦人，白凈面龐被油紙傘遮去大半，繡著并蒂蓮的裙裾卻己被泥水染污。

"讓讓！

"思瑤急著追牛，卻被婦人攥住手腕。

羊脂玉鐲硌得她生疼，鼻尖嗅到從未聞過的茉莉香粉味。

"瑤兒..."婦人傘柄一歪，露出與山民截然不同的細眉鳳眼。

思瑤猛然想起灶臺旁褪色的年畫，那畫上抱著錦鯉的仕女，正有雙這樣含淚的眸子。

驚雷再起時，老黃牛突然發出凄厲的嚎叫。

思瑤轉頭望去，牛正發狂般撞向山崖，背上的豬草散落如漫天紙錢。

她掙開婦人的手要追，卻被對方死死箍在懷里。

混著雨水的茉莉香灌進口鼻，視線最后定格在崖邊半截斷裂的牛角。

當夜吊腳樓的火塘燒得格外旺。

思瑤縮在外婆的靛藍圍裙里，看那自稱母親的女人打開描金漆盒，取出的云片糕在火光下泛著瑩白。

外公的煙斗在門框上磕出悶響，火星子濺在婦人緞面繡鞋上。

"明日啟程。

"婦人將云片糕塞進思瑤手中，甜膩觸感讓她想起去年除夕偷吃的麥芽糖，"娘在江州置了宅子。

"外婆的織布梭突然斷了線。

思瑤感覺有冰涼的水珠落在后頸，抬頭卻見外婆鬢邊的銀絲在火光中紋絲不動。

門外傳來野貓抓撓竹篾的聲音，混著雨打芭蕉的動靜，首到東方泛起蟹殼青。

破曉時分，思瑤被塞進油布馬車。

車廂里堆著十幾個扎紅綢的禮盒，她扒著車窗望見外婆站在曬谷場上，手里攥著那截斷了的牛繩。

老黃牛的尸首還躺在崖底，血水被雨水沖成蜿蜒的溪流，漫過山道上的車轍印。

"阿姐吃糖。

"五歲男孩突然從禮盒堆里鉆出來，藕節似的手舉著塊琥珀色的糖。

思瑤望著他腰間晃動的長命鎖，突然明白昨夜那些紅綢禮盒，原是給新弟弟的周歲賀禮。

馬車顛簸著駛過石橋時，思瑤把云片糕捏成了粉末。

江州城的朱漆城門在細雨中若隱若現，守城兵卒的呵欠聲里，她聽見自己胸腔中有什么東西碎成了齏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