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陵之內青燈搖曳，女子獨身前行。

每年的忌日，圣后都會走入皇陵來看望軒帝。

她仰頭看向沒有合上的玉棺，珍而重之地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。

玉棺中的男子數十年無任何變化，鮮活得就像睡著一樣，而她己經容顏己衰，白發蒼蒼。

倒也不枉費她費盡心思，從各地尋來稀有靈草煉制這種珠子。

此珠子擁有劇毒，吞入腹中必死無疑，但死者含于口中，卻可保**不腐不爛不朽，因此稱為‘長生丹’。

圣后溫柔**著軒帝的面容，自語：“國冊欽天監；蠱塔御醫院；神舟天工閣，火器交由皇家研究院管轄，淵國慢慢會走向盛世。”

她答應過軒帝：既得了這個天下，那就對它好些。

她用了數十年的時間，踐行這句諾言。

當然，這也可能是軒帝，隨意找來讓她茍活的借口。

不過沒關系，這些都不重要了，此刻她終于兌現承諾，可以安心地陪在他的身邊，長眠地下。

“天工系列的回收近些年毫無進展，或許真如國師所言，我非帝星命格，無緣聚齊天工寶圖。”

“國冊中提到，能夠起死回生的不老龍髓，自然也就無法獲得而探知真偽。”

原本還指望著這個傳說來令你睜開雙眸，雖然煉制成尸儡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，但是她不需要一具沒有靈魂，沒有溫度的空殼來陪伴自己。

作為替補，圣后監禁大畫師十五年就為了能親手畫一幅肖像。

可惜她真的很沒有繪畫天賦，只學得其畫技的三成。

如果不是軒帝畫像畫得還算滿意，她是斷不會讓那個瀕臨崩潰的小老兒離開皇城。

圣后屈指捏起男子的一縷長發，輕輕地吻了吻，隨即俯下身子，吻上棺中男子的唇，觸感冰涼入骨，她也習慣了。

舌頭一勾，一顆珠子滑入她的口中。

圣后帶著滿足的微笑，親自合上玉棺蓋后，獨自坐在棺外，并緩緩吞咽下口中的長生丹，眸光隔著玉棺愛意綿長地凝視著棺中人。

此刻的圣后回憶起她離開夜氏家族，嫁給軒帝后一段很短暫的日子。

那時的軒帝還只是一位皇子，雖說他是因母親臨終托付才娶她，但向來淡漠清雅的軒帝，卻獨獨對她表現出了難得的親近之意。

他眼中的溫柔寵溺，宛如毒藥般令自己沉迷眷戀；他偶爾惡作劇般的捉弄，令她又惱又羞；他在耳邊輕聲細語時，她如嚼了蜜糖流入心田；他懷中的溫暖，他發絲間的冷香，他修長好看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十指相扣。

他吻著她，他吻得溫柔又霸道，她回吻得認真又迷醉。

一切仿佛做夢一般。

既是夢，那終究是會醒的。

殘留在記憶中的畫面，究竟是她憑空捏造，還是真實存在，圣后己經分不清了。

時間過去太久，久得別說是他的溫暖，就是觸碰著他的身體，都己經毫無溫度。

長生丹毒發，她身體的五感在無知無覺中流逝。

這不是圣后第一次接近死亡，但卻是最輕松的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。

本就因體質導致五感遠超常人，如此寧靜又安詳地感受著生命流逝，倒頗有幾分特別的韻味。

驀然間，圣后突然覺得她的這般死法，會不會太幸福了些？

她是不是該拿刀在自己身上開幾個窟窿，然后曝尸荒野讓野獸啃食或者五馬**以后再死?慘烈一些的死法才對得起軒帝提劍自刎時的遺憾吧？

畢竟是她逼瘋了他，也是她親手把自己的親妹妹推入無底深淵后，慘死在軒帝的手中。

與妹妹的死狀相比，她的這個死法倒確實是有些奢侈。

這一生，因父母的突然離世，她被迫去了夜氏家族，在腐朽黑暗的世家里她也成了同類。

她心中唯一的一束光就是軒帝，可惜這一縷光被她的狹隘和自私所吞沒。

他留給她的只有疏離和冷漠，但當他自刎于養心殿前時的最后一句話是：“仙仙那么優秀美好，讓人不由得想接近，可惜你卻不給我愛**的機會，我又舍不得放手……對不起。”

他那份釋懷又不舍的微笑，至今依舊歷歷在目，恍如昨日。

天性涼薄如軒帝不是不愛了，而是不知道怎么去愛，但他依舊在意著，在意卻不知道如何接近她。

所以，為什么要說對不起？

該說對不起的人是她才對，她也想留在他的身邊。

一首以來，錯的都是她.她不該盲目、片面地揣測他的用意和目的，然后一意孤行地呈上自認為滿意的結果來博他開心。

此刻想來，這一切不過是她瘋魔的借口。

毀滅總是比守護更簡單的；踐踏他人生命是會上癮的；弒殺的瘋子也是會傳染的。

軒帝的死或許是他察覺到自己也快成瘋子后的自我了斷，順便將己經瘋魔的她重新喚醒。

數十年的時間償還那幾年的累累血債己經夠了吧？

或許是不夠的。

畢竟那些年她的行事確實偏激又無底線，但沒辦法，誰讓強者為王，勝者說了算呢？

可是強者勝利的代價，也是很昂貴的。

如她這樣心胸狹隘、善妒扭曲的妻子，實在是不配與他同棺而眠，能守在這棺外而死，己經是無比幸運。

她的自卑永遠留給這個己死之人。

圣后微蜷縮著身子，將在這玉棺外陷入長眠。

此生，她所行手段皆是過于極端，后悔和錯誤皆不可挽回。

當下以活得盡心盡力，但也因過往種種留下的惡果，令她活得疲憊不堪。

如有來生，她會試著站在這個世界光明的地方，去接納這個世界的美好，感恩身邊人不經意間的善意舉動。

對自己、對伙伴、對敵人多一些寬容和諒解，再淤泥污濁的世界，也好過獨自一人孤獨寒冷而終老。

“爹娘對不起，仙兒沒能守護好妹妹。”

“小光，堂嫂走了，這天下你不想要，也得要了。”

“阿軒，我喜歡你，真的很喜歡。”

不懂何為愛的人，或許也同樣沒有資格談愛這個字眼，但你掌心的溫暖和身體的氣息，是我眷戀著又貪得無厭的。

沒能在你身邊看盡山河是你的遺憾，同樣也是我的。

自古功過不可相抵，這位兇名與圣名并存的圣后娘娘至此名留千古，被世人傳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