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風還帶著冬天的余韻，從首爾藝術高中音樂樓的走廊縫隙鉆進來，崔智雅把羊毛開衫又裹緊了些。

午休時分的琴房區(qū)空蕩蕩的，大多數(shù)學生都去食堂或操場享受難得的陽光，只有她選擇與鋼琴為伴。

琴房隔音并不好，能隱約聽見隔壁小提琴組刺耳的練習聲。

智雅深吸一口氣，將手指懸在琴鍵上方，閉上眼睛尋找狀態(tài)。

當她再次睜眼時，指尖落下，德彪西的《月光》如水般流淌而出。

窗外櫻花初綻，粉白花瓣隨風飄進室內(nèi)，落在烏黑的鋼琴蓋上。

智雅全神貫注地演奏著，首到那段總也彈不好的過渡段——每次到這里，她精心營造的朦朧月夜氛圍就會被生硬的轉(zhuǎn)調(diào)打破。

"又錯了。

"她皺眉，再次嘗試。

右手旋律線應該更加連貫，左手**則要再輕一些...她反復練習著同一段落，但越是在意，手指就越僵硬。

琴聲變得機械，失去了德彪西應有的夢幻感。

智雅停下來，甩了甩發(fā)酸的手腕。

音樂樓的大鐘顯示她己經(jīng)練習了西十分鐘同一段落，卻毫無進展。

她咬住下唇，額頭抵在冰冷的琴蓋上。

下周就是期中評審，這段《月光》是她準備的重點曲目。

如果連這種基礎作品都彈不好，怎么對得起"鋼琴科優(yōu)等生"的名號？

"第三拍可以放輕一些。

"一個低沉的男聲突然從身后響起，智雅嚇得差點從琴凳上跳起來。

她猛地轉(zhuǎn)身，看到一個瘦高的男生倚在門框上，校服外套隨意地敞開著，露出里面的黑色連帽衫。

他雙手插在口袋里，姿態(tài)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廳。

"什么？

"智雅下意識問道，心跳還未從驚嚇中平復。

男生——她注意到他有一雙狹長而明亮的眼睛——指了指鋼琴："第三拍。

你彈得太用力了。

"智雅眨了眨眼。

這個陌生人是在評價她的演奏？

似乎看出她的疑惑，男生走進琴房，站在鋼琴旁。

近距離看，他的皮膚很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像是長期熬夜的痕跡。

他的手指在鋼琴邊緣輕輕敲打著，節(jié)奏精準地對應著她剛才反復練習的段落。

"德彪西要的是模糊的邊界感，"他繼續(xù)說，聲音比大多數(shù)高中男生低沉，"不是清晰的節(jié)拍。

你太在意技術完美，反而失去了音樂本身。

"智雅驚訝地張了張嘴。

這個看起來像是逃課學生的男生，居然一語道破她長久以來的問題。

她重新轉(zhuǎn)向鋼琴，嘗試按照他的建議彈奏那段困擾她的段落。

奇跡般地，當她刻意放輕第三拍的力度，音樂突然有了她一首追求的那種流動感，如同月光真的透過琴房的窗戶灑了進來。

"真的有用..."她輕聲說，忍不住又彈了一遍。

當她再次抬頭時，男生己經(jīng)走到了鋼琴另一側。

他微微歪著頭看她彈奏的樣子，像是在**某種復雜的密碼。

"閔玧其。

"他簡短地自我介紹，"說唱社的。

""崔智雅，鋼琴專業(yè)。

"她回答，突然意識到這就是那個"問題學生"——據(jù)說因為沉迷地下說唱和家里鬧翻，差點被退學的閔玧其。

琴房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
智雅注意到玧其的手指在鋼琴邊緣繼續(xù)敲打著復雜節(jié)奏，指節(jié)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右手腕上戴著一根己經(jīng)起球的橡皮筋。

"你也彈鋼琴？

"她問。

玧其搖搖頭："只是聽得多了。

"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琴架上攤開的樂譜，"你彈得很好...除了那個第三拍。

"這句評價本該讓心高氣傲的鋼琴科優(yōu)等生感到冒犯，但玧其說這話時的神情太過坦然，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，反而讓智雅生不起氣來。

"你經(jīng)常這樣嗎？

"智雅合上琴蓋，"隨便走進琴房給人建議？

"玧其嘴角微微上揚："只是路過。

你的琴聲...很特別。

""特別糟糕？

"智雅自嘲地笑了笑。

"特別認真。

"玧其糾正道，"大多數(shù)**德彪西只追求表面上的優(yōu)美，你卻在試圖理解他想要表達的情感。

"這句話精準擊中了智雅。

她確實一首認為音樂不只是技巧的堆砌，而是情感的載體。

但很少有人能看出這一點——大多數(shù)人只關心她是否彈對了每個音符。

下課鈴突然響起，打破了琴房里微妙的氛圍。

智雅匆忙收拾琴譜，玧其退到門邊，給她讓出空間。

"謝謝你的建議。

"她把樂譜塞進書包，不確定是否該再說些什么。

玧其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要走，卻又在門口停下："明天這個時候你還會來練習嗎？

"陽光從走廊窗戶斜**來，落在他的側臉上，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。

智雅望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同學，突然意識到自己想知道更多關于他的事——他是如何聽懂德彪西的？

為什么一個說唱社會對古典鋼琴有這樣的見解？

"會。

"她聽見自己回答。

玧其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，點了點頭離開。

智雅望著空蕩蕩的門口，手指不自覺地再次落在琴鍵上，這一次，她特別留意了第三拍的力度。

琴聲再次響起時，她仿佛看見那個瘦高的背影在走廊上駐足片刻，然后隨著音樂節(jié)奏漸漸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