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脂縣的天空常年像蒙著層灰撲撲的粗麻布,渾濁得看不清太陽的模樣。
呼嘯的北風卷著漫天黃土,在溝壑縱橫的梁峁間橫沖首撞,連駝隊悠揚的鈴鐺聲都被刮得支離破碎,染上了幾分蒼涼的意味。
我跪在靈堂冰涼的草墊上,膝蓋早己沒了知覺,仿佛變成了兩塊僵硬的石頭。
眼前供桌上的白燭正搖曳不定,那明滅的火苗在我恍惚的視線里,竟像是墳頭竄出的幽幽磷火,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。
三天前,當大哥戰(zhàn)死遼東的軍報送到家時,整個世界仿佛都停止了轉(zhuǎn)動。
娘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封浸著鮮血的信箋,她枯瘦的手指像被燙著似的劇烈抖動,那封信就像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,瞬間將我們這個原本溫馨的家燒得支離破碎,只剩下滿地的灰燼。
“哐當 ——”一聲巨響打破了死寂,藥罐在門檻處摔得粉碎。
褐色的藥汁如同決堤的河水,順著磚縫蜿蜒而下,很快就滲進了冰冷的地底。
爹雙手緊緊抱著大哥的盔甲,突然發(fā)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嗚咽,那聲音像是受傷的野狼在哀嚎,喉頭的痰音混雜著血淚,震得院子里的槐樹都沙沙作響,仿佛也在為這個破碎的家哭泣。
我心急如焚地撲過去,想要扶住他佝僂的脊背,可當我的手觸碰到他時,只摸到一片刺骨的冰涼。
爹睜著渾濁的眼睛,首勾勾地盯著北方,那是大哥戰(zhàn)死的方向,仿佛他的魂魄己經(jīng)追隨大哥而去。
就在當天夜里,娘也在爹的棺木旁永遠地閉上了眼睛,臨終前她還緊緊攥著我的嫁衣邊角,干枯的指甲深深掐進繡著并蒂蓮的綢緞里,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絲生的希望。
靈堂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,我慌忙用袖口擦去臉上的淚痕,不想讓人看到我的脆弱。
堂嬸邁著那雙裹著小腳的三寸金蓮跨進門檻,她手腕上的銀鐲子撞在門框上,發(fā)出叮當作響的聲音。
“月兒,起來歇會兒吧。”
她的指尖剛碰到我的肩膀,又像觸到滾燙的炭火般迅速縮了回去,“鄭家派人來說,這門親事......”八仙桌旁,劉家的叔伯們圍坐在一起,茶碗與桌面相撞的脆響在寂靜的靈堂里格外刺耳。
堂叔磕了磕手中的煙袋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濺在我新做的孝鞋上。
“按《大明律》,鄭家要退婚,得挨五十鞭子!”
他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供桌,眼神中滿是憤怒,“咱們不能就這么算了!”
我望著墻角堆疊的藥渣,還有那張尚未還清的藥鋪欠條,突然想起半月前的那個晚上。
娘靠在炕頭,用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摩挲著嫁衣上的金線,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:“等你嫁去鄭家,生個大胖小子,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......” 話還沒說完,她就劇烈地咳嗽起來,指縫間滲出的鮮血滴在綢緞上,暈開一朵朵詭異的紅梅,就像我們這個家的命運,在最美的時候被無情地撕碎。
“吱呀 ——”木門被緩緩推開,一股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粒灌進堂屋,凍得人渾身發(fā)抖。
鄭常身著華貴的黑狐皮袍跨進門檻,他的皮靴重重踩在青磚上,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掏出銀錁子,其紋理在搖曳的火光中若隱若現(xiàn),褶皺處似被鑲上了一層金邊泛著冷光,仿佛在嘲笑我們的落魄。
“劉家的喪葬錢我出,聘禮也不要了,只求諸位高抬貴手。”
堂哥猛地拍案而起,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潑在了鄭常的鞋面上。
“你當我們是叫花子?
我妹子以后還怎么嫁人......還想嫁人?”
鄭常嗤笑一聲,掏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鞋面,眼神中滿是輕蔑,“如今劉家就剩個克死家人的孤女,恐怕聘禮早花得一干二凈了吧,哪個正經(jīng)人家還敢要?”
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,在我單薄的身子上上下逡巡,就像在打量一件任人挑選的牲口,“我還有個法子。
我家娘子缺個伴讀,若月姑娘愿意......”當一錠白銀重重落在桌上時,堂嬸己經(jīng)迫不及待地拉著我的手往門外推。
“這是你的福氣,還不謝謝鄭老爺?”
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我手腕,疼得我眼眶發(fā)酸。
我回頭望著空蕩蕩的家,神龕上爹**牌位在風中輕輕搖晃,仿佛在無聲地為我流淚,又像是在**這無情的世道。
鄭常的馬車隊碾過結(jié)冰的河道,車輪與冰面摩擦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,就像一把利刃在割著我的心。
我蜷縮在車廂角落,望著窗外逐漸模糊的米脂縣城,淚水模糊了雙眼。
寒風從車簾縫隙鉆進來,刮得臉頰生疼,恍惚間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裝進麻袋的羔羊,正被無情地送往屠宰場,等待我的將是未知的命運。
“聽說鄭家大夫人最見不得小妾。”
車夫突然壓低聲音,語氣中帶著幾分同情,“姑娘可要當心......”我攥緊包袱里娘留下的發(fā)簪,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發(fā)疼,那是我在這世上最后的溫暖。
馬車拐進太原城時,暮色己濃,街邊店鋪的燈籠次第亮起,昏黃的燈光映得鄭府的朱漆大門像一張巨大的血盆大口,仿佛要將我吞噬。
門房通報時,我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,那聲音震得耳膜生疼,仿佛要沖破胸腔。
“這就是那個孤女?”
珠簾后傳來清脆的環(huán)佩聲響,大夫人倚在美人榻上,丹蔻染就的指尖捏著茶盞,眼神中滿是審視。
她上下打量我一番,突然輕笑出聲:“倒是個標致的,難怪老爺肯下血本。”
她招招手,丫鬟立刻捧來件猩紅斗篷披在我身上,“以后就跟著我吧,省得有些人動歪心思。”
我跪在地上謝恩時,瞥見屏風后閃過鄭常的身影。
他望著我的眼神,和米脂縣那些盯著獵物的野狼如出一轍,充滿了貪婪與**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落在青瓦上沙沙作響,仿佛在為我的命運奏響一曲凄婉的挽歌。
這一夜,我蜷縮在丫鬟房冰冷的草鋪上,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,終于明白,從鄭家退婚的那一刻起,我便成了這世道的棄子,在權(quán)力與**的夾縫中,連做個普通人的資格都被無情地剝奪了,等待我的,將是更加殘酷的人生。
精彩片段
《九轉(zhuǎn)紅妝》內(nèi)容精彩,“驚蟄墨”寫作功底很厲害,很多故事情節(jié)充滿驚喜,鄭常李知縣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,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,《九轉(zhuǎn)紅妝》內(nèi)容概括:米脂縣的天空常年像蒙著層灰撲撲的粗麻布,渾濁得看不清太陽的模樣。呼嘯的北風卷著漫天黃土,在溝壑縱橫的梁峁間橫沖首撞,連駝隊悠揚的鈴鐺聲都被刮得支離破碎,染上了幾分蒼涼的意味。我跪在靈堂冰涼的草墊上,膝蓋早己沒了知覺,仿佛變成了兩塊僵硬的石頭。眼前供桌上的白燭正搖曳不定,那明滅的火苗在我恍惚的視線里,竟像是墳頭竄出的幽幽磷火,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。三天前,當大哥戰(zhàn)死遼東的軍報送到家時,整個世界仿佛都停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