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風國北境，凜冬城。

寒風卷著砂礫抽打在斑駁的城墻上，嗚咽如鬼哭。

城南蕭家那扇掉漆的朱紅側(cè)門“吱呀”一聲被粗暴推開，一個單薄的身影被狠狠摜了出來，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。

“呸！

**胚子，也配姓蕭？”

門內(nèi)，錦衣華服的蕭烈收回踹人的腳，嫌惡地撣了撣靴面并不存在的灰塵。

他身后跟著幾個同樣衣著光鮮的旁支子弟，臉上掛著如出一轍的譏誚。

蕭燼蜷縮在冰冷的石板上，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，喉頭腥甜翻涌，又被死死咽下。

他掙扎著想撐起身子，一只鑲著金線云紋的皂靴己經(jīng)踩上他撐地的手背，狠狠碾磨。

“骨頭倒硬。”

蕭烈俯下身，湊近那張沾滿塵土卻依舊難掩清俊的臉，聲音淬著毒，“再給你三天，要么滾出凜冬城，要么…就替你那死鬼爹娘去‘黑石礦’里贖罪！”

他手腕一翻，掌心赫然多出一枚三寸長的玄黑骨釘，釘身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陰寒黑氣。

“這‘噬骨釘’的滋味，想必你還沒嘗夠？”

話音未落，他眼中厲色一閃，那枚骨釘己化作一道烏光，狠狠釘入蕭燼肩胛骨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炸開，仿佛有無數(shù)冰針順著骨髓瘋狂穿刺、啃噬。

蕭燼眼前發(fā)黑，身體猛地弓起，像離水的蝦，牙齒深深陷進下唇，鮮血順著嘴角蜿蜒流下，卻硬是沒再發(fā)出一聲痛呼。

只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，死死盯著蕭烈，里面翻騰的不是哀求，而是幾乎要焚盡一切的冰冷火焰。

“看？

還敢看？”

蕭烈被那眼神刺得一激靈，隨即惱羞成怒，一腳踹在蕭燼胸口。

少年悶哼一聲，身體擦著石板滑出丈遠，撞在街角的石墩才停下，留下一條刺目的血痕。

“大哥何必跟這廢物置氣，平白污了鞋。”

一個旁支子弟諂笑著遞上錦帕，“明日便是家族小比，他這種連一絲真氣都感應(yīng)不到的廢物，去了也是丟人現(xiàn)眼。”

蕭烈接過帕子，慢條斯理地擦著手，仿佛沾上了什么穢物。

“丟人？

呵，他連丟人的資格都沒有。

我們蕭家，不養(yǎng)廢人！”

他最后瞥了一眼蜷縮在角落、氣息奄奄的蕭燼，如同看一只路邊的死狗，冷哼一聲，帶著人揚長而去。

沉重的側(cè)門轟然關(guān)閉，隔絕了門內(nèi)隱約傳來的哄笑和溫暖燈火。

寒風更烈，卷起地上的塵土，打著旋撲在蕭燼臉上。

肩胛處的噬骨釘如同活物，不斷釋放著陰冷的刺痛，蠶食著他的力氣和體溫。

他艱難地喘息著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痛楚。

他一點點挪動著幾乎凍僵的身體，靠著冰冷的石墩勉強坐起。

目光掃過緊閉的蕭府側(cè)門，那朱紅的顏色在暮色里如同凝固的血。

“爹…娘…”他低啞地吐出兩個音節(jié)，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。

三年前那場離奇的大火，帶走了身為家族旁支、卻天賦卓絕的父母，也徹底澆滅了他本應(yīng)光明的前程。

他成了“災(zāi)星”，成了“廢物”，成了家族急于甩脫的恥辱。

噬骨釘?shù)暮馍钊牍撬瑁瑓s遠不及心底那一片凍徹心扉的荒蕪。

就在意識因寒冷和劇痛開始模糊時，一只布滿老繭、枯瘦的手伸到了他面前，掌心托著一顆龍眼大小、散發(fā)著微弱暖意的暗紅色藥丸。

“吃了它，小子。

死在這里，不值當。”

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。

蕭燼費力地抬眼。

是守閣人林老。

老人佝僂著背，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舊襖，渾濁的眼睛藏在深深的皺紋里，像兩口不起波瀾的古井。

他常年看守著蕭家那間落滿灰塵、幾乎無人問津的破舊藏經(jīng)閣，沉默得像塊石頭。

蕭燼沒有猶豫，接過藥丸塞入口中。

一股溫和的熱流瞬間在腹中化開，絲絲縷縷地蔓延向西肢百骸，暫時壓下了噬骨釘?shù)年幒痛坦堑睦湟狻?br>
他掙扎著想站起來道謝，卻被林老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。

“省點力氣。”

林老的聲音沒什么起伏，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蕭燼肩胛處，“城西，斷魂崖下…或許有你要的‘路’。”

留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，老人佝僂的身影便己消失在巷子深處昏暗的暮色里，步履蹣跚，仿佛剛才出現(xiàn)只是幻覺。

路？

蕭燼咀嚼著這個字，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。

他一個連真氣都無法感應(yīng)的廢人，還能有什么路？

他扶著冰冷的石墩，掙扎著站起，每動一下，都牽扯著噬骨釘帶來的劇痛。

他拖著沉重的腳步，一步步挪向城南角落那間低矮破敗、搖搖欲墜的土屋——他唯一的棲身之所。

剛推開那扇漏風的破木門，一個壓低的、帶著焦急的女聲便從屋后傳來：“燼哥哥！”

蕭燼循聲望去。

屋后那扇低矮的小窗被推開一條縫，露出少女半張清麗卻寫滿擔憂的臉龐，正是柳煙兒。

她飛快地塞出一個小布包，里面是幾個尚有余溫的粗面饅頭和一小瓶氣味辛辣的劣質(zhì)傷藥。

“快拿著！

我爹看得緊…你…你還好嗎？”

柳煙兒的聲音帶著哽咽，目光觸及他肩頭被血浸透的破衣和蒼白的臉色，眼圈瞬間紅了，“蕭烈他們又…死不了。”

蕭燼接過布包，聲音沙啞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些，“謝謝。”

他注意到柳煙兒發(fā)間那支母親留下的、她最珍視的素銀簪子不見了。

柳煙兒慌亂地躲開他的目光，匆匆道：“你小心些…噬骨釘?shù)膫瓌e碰水…” 她似乎還想說什么，遠處傳來隱約的呼喚，她臉色一白，像受驚的小鹿般縮回頭，窗戶被輕輕合上，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馨香和窗臺上幾點迅速凝結(jié)的冰冷露珠。

小屋徹底陷入黑暗和死寂。

蕭燼靠在冰冷的土墻上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他沒有點燈，黑暗中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噬骨釘帶來的、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陰寒刺痛清晰可聞。

他摸索著打開布包，拿起一個冷硬的饅頭，用力咬下去，如同撕咬著命運強加給他的屈辱和絕望。

饅頭的碎屑嗆入喉管，引發(fā)一陣劇烈的咳嗽，咳得撕心裂肺，咳得眼前金星亂冒。

黑暗中，他摸索到墻角一個破舊的木匣。

打開匣蓋，指尖觸碰到里面唯一的東西——一枚褪了色的、有些磨損的劍穗，紅繩編織，末端系著一小塊溫潤的青玉。

這是父親唯一留下的遺物。

指尖的觸感冰涼，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，瞬間燙穿了他強行筑起的麻木壁壘。

父母葬身火海時那沖天的烈焰，族人冷漠鄙夷的眼神，蕭烈獰笑的臉，柳煙兒含淚的眼…無數(shù)畫面碎片般在腦中沖撞、炸裂！

“為什么…憑什么！”

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喉嚨深處擠出，帶著血沫的腥甜。

黑暗中，少年布滿血絲的眼中，那冰冷的火焰終于徹底失控，熊熊燃燒，幾乎要將他自己也焚成灰燼！

極致的憤怒和不甘如同熔巖在胸腔奔涌，竟暫時壓過了噬骨釘?shù)年幒畡⊥础?br>
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勁猛地沖上頭頂。

城西…斷魂崖！

這個念頭如同鬼魅般攫住了他。

與其像條狗一樣在這里腐爛，不如…賭一把！

哪怕下面是地獄，也好過這人間煉獄！

他猛地起身，將剩下的饅頭和傷藥胡亂塞進懷里，抓起那枚冰冷的劍穗緊緊攥在手心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。

肩胛處的噬骨釘因他劇烈的動作再次傳來鉆心劇痛，他卻像感覺不到一般，一把拉開那扇破敗的木門，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屋外濃稠如墨、寒風呼嘯的夜色里。

凜冽的寒風瞬間灌滿他單薄的衣衫，吹得他一個趔趄，卻吹不滅眼中那兩簇瘋狂跳躍的火焰。

凜冬城早己陷入沉睡，死寂一片，唯有寒風在空蕩的街道上嗚咽盤旋。

蕭燼像一匹受傷的孤狼，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勁，避開偶爾巡邏的衛(wèi)兵，跌跌撞撞地沖向西城門。

沉重的城門緊閉著，他毫不猶豫地繞到城墻根一處早己廢棄、被雜草掩映的狗洞，毫不猶豫地鉆了出去。

城外，寒風更甚，卷起枯草碎雪，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。

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崎嶇的山道上，身后是孤城模糊的輪廓，前方是沉沉的、仿佛巨獸蟄伏的山影。

斷魂崖，就在那片山影的最深處。

傳說那里是生命的**，有去無回。

噬骨釘?shù)暮夂烷L途奔襲的消耗讓他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
但他不能停，也不敢停。

胸中那股燃燒的火焰，是他僅有的支撐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就在體力即將徹底耗盡，意識開始模糊之際，一聲凄厲悠長的狼嚎刺破了死寂的夜空！

“嗷嗚——！”

蕭燼渾身一僵，猛地抬頭。

前方不遠處，嶙峋的怪石間，幾點幽綠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，貪婪地鎖定了他這個闖入者。

是鐵爪妖狼！

凜冬山脈外圍最兇殘的掠食者之一！

饑餓讓它們格外兇殘。

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里衣。

前有妖狼，后有絕路！

他下意識地后退，腳下卻猛地一滑！

一塊松動的巖石被他踩塌，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，向著黑沉沉、深不見底的斷魂崖下墜去！

風聲在耳邊凄厲地呼嘯，失重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心臟！

砰！

身體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巖石上，劇痛瞬間席卷全身，骨頭仿佛寸寸碎裂。

蕭燼眼前徹底一黑，喉頭一甜，大口鮮血噴涌而出，意識如同風中殘燭，搖搖欲墜。

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深淵邊緣，一點極其微弱、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古老蒼涼氣息的光芒，刺破了他眼前的黑暗。

那光芒，來自他噴濺在身下冰冷巖石上的鮮血。

殷紅的血，正詭異地滲入巖石表面一些模糊的、幾乎與山石融為一體的玄奧紋路之中。

嗡——一聲低沉、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嗡鳴，毫無征兆地在崖底死寂的空間中震蕩開來。

那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首透靈魂的厚重感。

蕭燼身下那塊布滿暗紅苔蘚、毫不起眼的巨大巖石，竟在鮮血浸潤下，緩緩亮起了暗沉而深邃的幽光！

巖石表面那些模糊的紋路如同活了過來，扭曲、蠕動，最終清晰地浮現(xiàn)出一座古樸、厚重、散發(fā)著無盡歲月氣息的殘破石碑虛影！

石碑虛影出現(xiàn)的剎那，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驟然爆發(fā)！

崖壁上，一只剛剛探下頭、獠牙滴落腥臭涎水的鐵爪妖狼，連慘叫都來不及發(fā)出，便被那股吸力硬生生從崖壁上扯下，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，瞬間被石碑虛影吞噬！

轟！

一股狂暴、灼熱、充滿野性殺戮氣息的洪流，毫無征兆地、粗暴地沖進了蕭燼瀕臨崩潰的身體！

如同滾燙的巖漿被強行灌入脆弱的經(jīng)脈！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比噬骨釘強烈百倍、千倍的痛苦瞬間將他殘存的意識徹底淹沒！

那不是單純的痛，是焚燒！

是撕裂！

是身體每一寸血肉、每一根骨骼、每一條經(jīng)脈都在被那狂暴的妖力瘋狂撕扯、碾碎、然后又被一股更古老、更蠻橫的力量強行熔煉、粘合！

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丟進天地熔爐的廢鐵，正在被無情地鍛打、重塑！

劇痛如同無數(shù)燒紅的鋼針在體內(nèi)肆虐穿刺，蕭燼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、痙攣，喉嚨里發(fā)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。

皮膚表面，詭異的暗紅色紋路如同活物般蔓延、凸起，又伴隨著骨骼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聲緩緩平復(fù)。

每一次起伏，都帶來更恐怖的痛楚。

他蜷縮在冰冷的地上，指甲深深摳進堅硬的巖石，留下道道血痕。

就在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這非人的痛苦徹底撕碎、意識即將徹底消散時，左臂肩胛處那枚深入骨髓的噬骨釘，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冰寒劇痛！

這股劇痛，竟如同一盆冰水，帶著刺骨的清醒，暫時壓下了體內(nèi)那焚燒靈魂的妖力熔煉之苦！

蕭燼布滿血絲、幾乎渙散的瞳孔猛地聚焦！

視線死死釘在左臂肩胛——那枚釘入骨頭的噬骨釘，此刻竟在微微震顫！

釘體上纏繞的陰寒黑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濃郁、活躍，它們不再僅僅是折磨他，更像是在瘋狂地吞噬著什么…吞噬著那剛剛沖入他體內(nèi)、正被神秘石碑熔煉的妖狼精血之力！

噬骨釘如同一個貪婪的活物，正通過他的骨頭和血肉，瘋狂汲取著這股外來的、狂暴的生命能量！

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、卻異常精純的暖流，竟順著噬骨釘釘體被汲取的“通道”，逆流而上，極其艱難地、緩緩地滲入了蕭燼早己干涸枯竭、被判定為“廢脈”的丹田深處！

那暖流微弱如風中殘燭，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火星，瞬間點燃了某種沉寂了十六年的東西！

轟！

一聲只有蕭燼自己能“聽”到的、源自靈魂深處的轟鳴猛然炸響！

在他體內(nèi)，在那片被所有人斷言為荒漠、被噬骨釘陰寒之力常年冰封的丹田深處，一點極其微弱、卻帶著混沌初開般原始、蠻荒氣息的暗金色光芒，驟然亮起！

光芒微弱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君臨天下般的霸道意志！

它如同一個沉睡了萬古的恐怖熔爐，被那絲逆流而上的精血暖流和噬骨釘?shù)寞偪癞悇樱谝淮巍碎_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縫隙！

一股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力量感，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芽，第一次，清晰地涌現(xiàn)在蕭燼殘破的身體里！

雖然微弱如螢火，卻真實存在！

它粗暴地沖刷著被妖力撕裂的經(jīng)脈，帶來新的劇痛，卻也讓那瀕臨崩潰的身體，詭異地維持住了一絲搖搖欲墜的平衡。

“呃…啊…” 蕭燼從劇痛的深淵中掙扎出一絲意識，布滿血污和冷汗的臉上，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開！

瞳孔深處，那冰冷的火焰并未熄滅，反而在無邊的痛苦和這突如其來的、微弱卻真實的力量感中，燃燒得更加瘋狂、更加暴戾！

那不是希望的光，而是絕境中野獸被逼到極致、欲要撕碎一切的兇芒！

他死死盯著自己因劇痛而痙攣、卻仿佛蘊藏著新生巖漿的左臂，感受著丹田深處那一點微弱卻霸道絕倫的暗金光芒，以及肩胛處噬骨釘瘋狂震顫帶來的**交織的痛楚。

力量…這就是…力量的感覺？

哪怕它伴隨著足以將人逼瘋的痛苦，哪怕它渺小如塵埃…但這感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