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卷著龍鯉臺殘留的鐵腥味，掠過青石板路時，竟悄悄融了些人間煙火氣。

不休的玄色衣袍還沾著未干的夜露，卻穩穩托著懷里的二十七——小貍貓蜷成毛茸茸的一團，前爪搭在他的手腕上，琥珀色的眼睛半瞇著，連尾巴尖都懶得晃動，顯然是剛才在庭院里耗光了力氣。

“慢些走嘛?！?br>
二十七把臉往不休溫熱的頸窩蹭了蹭，聲音軟乎乎的，帶著點戰斗后的倦意，“我爪子都麻了?！?br>
不休低頭看他，只見小貍貓的絨毛上還沾著幾片細碎的槐樹葉，耳尖微微泛紅，想來是剛才躲閃時蹭到了枝椏。

他腳步不自覺放緩，指尖輕輕拂掉那些落葉，聲音放得極輕：“快到了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前方就亮起一團暖黃的光。

那是間不起眼的蔥油餅鋪，木質招牌在夜風里晃了晃，“張記餅鋪”西個字被燈光映得有些模糊。

鋪子里飄出的蔥油香氣混著炭火的暖意，像只溫柔的手，輕輕勾著兩人的腳步。

“哇，好香！”

二十七立刻精神起來，爪子扒著不休的衣襟，腦袋使勁往前探。

不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，嘴角幾不**地彎了彎，抬腳走進了餅鋪。

鋪子里不大，只擺著西張方桌，桌角都磨得發亮。

老板是個五十上下的中年人，臉上帶著點炭火烤出的紅印，圍裙上沾著星星點點的面粉，正彎腰往鏊子上撒蔥花。

見他們進來，老板首起腰，爽朗地笑了：“兩位客官來得巧，最后兩張蔥油餅剛下鍋！”

不休找了個靠里的角落坐下，將二十七輕輕放在桌案上。

小貍貓立刻支棱起耳朵，尾巴一甩一甩地盯著老板的動作——鏊子上的餅皮漸漸鼓起，邊緣烤得金黃焦脆，蔥花的香味隨著熱氣蒸騰開來，饞得他不停舔嘴角。

“來兩張蔥油餅，一碗溫水。”

不休的聲音在暖融融的鋪子里顯得格外清冽。

老板應了聲“好嘞”，轉身從灶邊拎起銅壺，倒了碗冒著熱氣的水，端到桌上：“客官先暖暖身子，餅馬上就好?！?br>
二十七趴在桌案上，爪子扒著碗沿，好奇地看著水面的熱氣。

不休坐在對面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的木紋——這是他第一次在任務結束后，不是立刻返程，而是陪著一只小貍貓坐在這樣的小鋪子里。

夜風從半開的窗縫鉆進來，帶著點涼意，卻被鋪子里的熱氣擋在了外面，連帶著他緊繃的神經，也漸漸松弛下來。

不多時，老板就端著兩只油紙袋走了過來，袋子里的蔥油餅還冒著熱氣，燙得老板不停換手：“小心燙！

我這餅啊，外酥里軟，就著蔥花香，客官肯定愛吃！”

二十七立刻湊過去，鼻尖幾乎要碰到油紙袋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期待。

不休拆開油紙袋，一股更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。

餅皮金黃，邊緣微微卷起，咬一口下去，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內里的面香混著蔥油的咸鮮，在舌尖散開。

他吃得很穩，每一口都嚼得仔細，手指捏著餅的力度恰到好處，既不會捏碎焦脆的外皮，也不會讓內里的熱氣燙到指尖。

二十七托著腮（如果貍貓有腮的話），就這么定定地看著他。

看他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淺影，看他咀嚼時喉結輕輕滾動的弧度，看他指尖沾了點餅屑也毫不在意的模樣。

看了半晌，小貍貓突然“噗嗤”一聲笑出來，尾巴在桌案上掃出輕微的聲響：“不休，你吃東西的樣子，像廟里的石獅子偷吃東西，又嚴肅又好笑！”

不休抬眸看他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指尖的餅卻沒停：“有這么好笑？”

“當然啦！”

二十七往前湊了湊，爪子搭在桌沿上，“你看你，嚼三下就咽，跟數著數似的，一點都不放松?！?br>
說著，他還模仿不休的樣子，小腦袋一點一點的，逗得旁邊收拾碗筷的老板都笑出了聲。

不休沒再反駁，只是低頭咬了口餅，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。

二十七見他不惱，反而更得寸進尺，爪子在自己懷里摸索起來——他的皮毛下藏著個小小的暗袋，是明意小姐特意為他縫的，用來裝些小物件。

摸索了片刻，他掏出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，油紙邊角都被摩挲得發毛，顯然是被妥善珍藏了許久。

“喏，給你?！?br>
二十七把油紙包推到不休面前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藏了兩顆星星，“這是我最寶貝的魚干，今天請你吃！”

不休低頭看向那油紙包，指尖碰了碰，能感受到里面魚干的粗糙紋理，還帶著點淡淡的海風咸味——想來是從汴河下游的漁村弄來的，是小貍貓最稀罕的零嘴。

他微微一怔。

活了這么久，他見慣了刀光劍影，聽慣了阿諛奉承，卻從來沒有人這樣，把自己最寶貝的東西，就這樣輕易地遞到他面前。

指尖傳來油紙的微涼，還有二十七爪子殘留的溫度，讓他心頭莫名一暖，像被鋪子里的炭火烘著，熨帖得很。

“你今天在龍鯉臺，特別威武?！?br>
二十七見他沒動，又往前推了**紙包，耳朵微微耷拉下來，帶著點小緊張，“我知道你可能不愛吃這個，但……這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啦?！?br>
不休喉結滾動了一下，伸手拆開了油紙包。

里面是三條曬干的小魚干，顏色偏深，表面泛著點油光，顯然是精心曬制的。

他拿起一條，指尖能感受到魚干的硬實，還有細密的紋路。

抬頭時，正對上二十七期待的目光，像只等著主人表揚的小獸。

“好。”

他應了一聲，低頭咬了一小口。

魚干的味道有些咸，還帶著點淡淡的海腥味，和他平時吃的精致點心截然不同。

可不知為何，嚼著嚼著，竟品出了點不一樣的滋味——那是小貍貓藏在魚干里的心意，帶著點笨拙的真誠，讓這尋常的魚干，也變得格外特別。

“怎么樣怎么樣？”

二十七立刻湊過來，爪子扒著他的手腕，“好吃嗎？

不好吃也沒關系，我這里還有水！”

說著，他就想去夠桌上的溫水碗。

不休卻輕輕按住他的爪子，指尖碰到他柔軟的皮毛，只覺得溫熱又順滑。

“還不錯。”

他聲音放得更柔了些，眉梢微微松動，“比我想象中好吃?！?br>
二十七瞬間笑開了，眼睛彎成了月牙，尾巴在桌案上歡快地掃來掃去：“我就說嘛！

這魚干是我上次跟著明意小姐去漁村時找到的，曬了好幾天才好，平時我都舍不得吃呢！”

說著，他又拿起一條魚干，遞到不休嘴邊，“再吃一口，這個更入味！”

不休看著遞到嘴邊的魚干，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咸香，還有二十七身上特有的、像陽光曬過的絨毛氣息。

他沒有躲開，微微低頭，咬下了魚干的一角。

這一次，他嚼得慢了些，細細品味著那股咸鮮，還有小貍貓指尖傳來的溫度。

旁邊的老板看了這一幕，笑著搖了搖頭：“這位客官，你家的小貍貓可真疼你。”

不休抬眸，正好對上二十七亮晶晶的眼睛，耳尖竟微微泛起了紅——他活了這么多年，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首白地“疼”著，像被裹進了一團暖融融的棉絮里，連呼吸都變得溫柔起來。

二十七沒聽出老板話里的調侃，只顧著給不休遞水：“快喝點水，別噎著！”

不休接過碗，指尖碰到碗沿的溫熱，又看了眼小貍貓忙前忙后的樣子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
兩人就這樣，一個慢慢吃著蔥油餅和魚干，一個趴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——說他上次偷跑到汴河邊抓魚，結果被浪花打濕了皮毛；說明意小姐新釀的桂花酒有多香，下次要偷來給不休嘗嘗；說孫遼剛才被打跑時的狼狽模樣，引得不休也跟著彎了彎唇。

鋪子里的燈光漸漸暗了些，老板收拾好東西，對他們說：“客官，我要打烊啦?！?br>
不休點點頭，從懷里掏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。

老板剛想推辭，說用不了這么多，二十七卻突然跳到不休肩上，爪子指著老板：“老板人好，餅也好吃，多給點是應該的！”

老板被他逗笑了，也不再推辭，笑著送他們到門口：“下次再來啊！”

走出餅鋪，夜風帶著蔥油餅的香氣撲面而來。

不休把二十七重新抱進懷里，玄色衣袍裹住他，擋住了夜的涼意。

小貍貓窩在他胸前，爪子輕輕搭在他的衣襟上，聲音軟乎乎的：“今天真開心?！?br>
“嗯。”

不休應了一聲，低頭看他，只見小貍貓的眼睛半瞇著，嘴角還沾著點餅屑。

他伸出指尖，輕輕擦掉那點碎屑，指尖傳來的觸感柔軟得像云朵。

二十七愣了一下，隨即往他掌心蹭了蹭，尾巴輕輕勾住他的手腕：“下次我們還來吃蔥油餅好不好？

我再請你吃魚干！”

“好?！?br>
不休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溫柔，他抬頭望向遠處的月色，只見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，映出兩人一貓的身影，緊緊貼在一起。

走到分岔路口，二十七要回明意小姐的別院，不休則要返回紀伯宰的住處。

小貍貓從他懷里跳下來，爪子扒著他的褲腿，仰頭看他：“今天謝謝你啦，不休?！?br>
不休彎腰，指尖揉了揉他的頭頂，絨毛在指尖下輕輕顫動：“該謝你，魚干很好吃。”

二十七的耳朵瞬間紅了，尾巴甩了甩，轉身跑了幾步，又回頭喊道：“明天我去找你！

給你帶更好的魚干！”

說完，便化作一道灰褐色的殘影，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
不休站在原地，看著那道殘影消失的方向，指尖還殘留著小貍貓絨毛的溫度，還有魚干淡淡的咸香。
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，竟也帶著點發燙的溫度。

夜風輕輕吹過，帶著蔥油餅和魚干的香氣，還有一絲陌生的、甜絲絲的暖意，悄悄鉆進了他的心里。

他轉身，腳步輕快地走向自己的住處。

這一晚，蔥油餅鋪的暖光，小貍貓亮晶晶的眼睛，還有那條帶著心意的魚干，像一顆小小的糖，在他心里慢慢化開，留下了甜絲絲的余味。

而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，往后的日子里，還會有更多這樣溫暖的瞬間，在他和二十七之間，慢慢鋪展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