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。
粘稠,滾燙,帶著令人作嘔的鐵銹腥氣,糊滿了狹小的縫隙。
陸昭蜷在雕花繁復的檀木衣柜深處,身體僵硬得像一塊被凍透的石頭。
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,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撞擊著耳膜。
縫隙外,搖曳的火光將人影扭曲、拉長,投射在染著暗紅的地板上,如同地獄里爬出的鬼魅。
刺耳的金屬刮擦聲,骨肉分離的悶響,瀕死的慘嚎,還有那令人牙酸的、鈍器劈砍骨頭的“喀嚓”聲……混雜成一片,永無止境地灌入他幼小的耳朵。
他死死咬住下唇,鐵銹味在口中彌漫,分不清是自己的血,還是外面濺進來的。
眼睛透過那一道細窄的、被黏稠液體模糊了的縫隙,死死盯著門外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。
火光勾勒出他冰冷的輪廓,如同沒有生命的鐵砧。
他手中的劍,很怪。
沒有尋常利刃的寒光,劍脊寬厚,刃口……是鈍的,是向內反卷的。
逆刃。
那柄逆刃劍,每一次揮動都顯得那么漫不經心,卻又精準得可怕。
劍身毫無光華,暗沉如凝固的血塊。
它落下去,像農夫割倒一茬成熟的麥子。
一個仆婦撲上來,逆刃劍只是隨意地一磕、一帶,仆婦的脖頸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折過去,身體軟軟癱倒。
劍鋒甚至沒有沾上多少血。
又一道人影嘶吼著撲向門口,是教他認字的老先生。
那柄逆刃劍無聲無息地遞出,鈍厚的劍尖輕易地刺穿了老人單薄的胸膛,如同刺破一張宣紙。
老人身體猛地一顫,眼中的光迅速熄滅,喉嚨里只擠出“嗬嗬”兩聲,便首挺挺地倒下。
劍緩緩抽出,帶出一溜暗紅的血珠,在火光下短暫地閃爍,然后砸落在地,暈開一小朵凄厲的花。
陸昭的指甲深深摳進柜壁的木料里,木屑刺入指尖,帶來尖銳的痛楚。
他卻感覺不到。
他的眼睛,像被燒紅的烙鐵燙過,死死烙印著那柄劍的樣子——無光,逆刃,**如拂塵。
一只腳重重踹在柜門上。
轟!
整個衣柜劇烈搖晃,雕花的門板向內凹陷,發出不堪重負的**。
木屑簌簌落下,灰塵彌漫。
縫隙驟然擴大了一瞬。
陸昭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,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嚨。
他拼命向后縮,將自己更深地埋進角落里堆積的衣物中,連呼吸都屏住。
透過那瞬間擴大的縫隙,他看到了。
門外那個持著逆刃劍的身影微微側過身,火光恰好照亮了他握劍的手。
那只手骨節粗大,布滿老繭,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而在那柄無光逆刃的劍柄末端,靠近護手的地方,一道極其細微、卻異常奇特的扭曲紋路,如同活物般盤踞在那里,在血與火的映照下,一閃而沒。
柜門上的力道消失了。
腳步聲沉重地挪開,走向遠處,繼續收割生命。
陸昭像被抽掉了骨頭,癱軟在冰冷的衣物堆里,牙齒控制不住地咯咯作響,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內衫,緊貼在脊背上,一片冰涼。
十年。
三千六百多個日夜,像一把鈍銹的銼刀,反復磋磨著血肉和骨頭。
陸昭首挺挺跪在青石鋪就的演武場邊緣。
粗糙的石面透過薄薄的麻布褲子,將寒意和堅硬一絲不剩地傳遞到膝蓋骨縫里。
頭頂的烈日毒辣異常,汗水小溪般沿著他嶙峋的脊背蜿蜒流下,在麻布上暈開深色的印記。
他必須低著頭,視線只能觸及前方幾尺遠,那里是一雙雙穿著精致云紋靴、踏著柔軟獸皮的腳。
那些腳的主人,是青陽宗的外門弟子。
他們呼喝、劈砍、騰挪,帶起的風聲銳利,偶爾有劍光掠過陸昭低垂的視野邊緣,刺得他眼球發澀。
他是“劍奴”。
青陽宗最底層,連名字都不配有的存在。
洗劍、擦劍、保養劍鞘、清理演武場……一切與劍相關、卻又最卑賤的活計,都是他的。
十年,足夠讓一個七歲孩童長成少年,也足夠將刻骨的仇恨和屈辱,熬煮成一鍋黏稠冰冷的毒漿,沉淀在骨髓深處,表面只余下死水般的沉寂。
“喂!
那個誰!
過來!”
一個尖利的聲音刺破空氣。
陸昭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,隨即又放松下去。
他保持著跪姿,用膝蓋挪動,沉默地、順從地“走”到聲音的主人——一個穿著嶄新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年面前。
那少年正皺眉看著自己手中一柄精鋼長劍的劍身,上面沾了些泥點。
“蠢貨!
怎么擦的劍?
這點小事都做不好?”
少年嫌惡地瞥了他一眼,手腕一抖,那柄劍帶著風聲,“啪”地一聲抽在陸昭的肩胛骨上。
力道不大,侮辱性極強。
**辣的痛感在肩頭炸開。
陸昭的頭垂得更低,肩膀微微塌下,像是承受不住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道。
嘴里卻發出低啞的、惶恐的聲音:“是…是小的疏忽,請師兄責罰。”
他的眼神藏在垂落的亂發后面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,沒有一絲漣漪。
“哼!
臟了我的手!”
少年不耐煩地將劍丟過來,“滾去洗!
洗干凈點!
再弄臟,打斷你的腿!”
冰冷的劍身砸在陸昭懷里。
他雙手接住,指尖感受到金屬的寒意,那寒意似乎能穿透皮肉,首抵心臟。
他不再言語,抱著劍,依舊用膝蓋挪動著,退向場邊專門清洗武器的水池。
每一步挪動,膝蓋都在粗糲的石面上摩擦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水池邊堆滿了待洗的刀劍,水早己渾濁不堪,泛著鐵銹和汗漬的油膩泡沫。
陸昭將劍浸入水中,拿起一塊粗糙的磨石,開始機械地、一遍遍地擦拭。
水花濺在他臉上,混著汗流下來。
“昭哥兒,”一個同樣沙啞,但帶著點溫度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是老鐵匠,姓周,大家都叫他老周頭。
他是宗門里負責修補普通兵器的匠人,也是這十年里,唯一一個偶爾會對陸昭流露出一點善意的人。
老周頭背有些佝僂,臉上溝壑縱橫,此刻正費力地搬著一大筐廢舊鐵料,準備拿去回爐。
他放下筐,喘了口氣,渾濁的眼睛看向陸昭青腫的肩頭,又看看他死水般的臉,壓低了聲音:“…又挨打了?
唉,忍忍…活著,比什么都強。
記著,活著。”
陸昭擦拭劍身的動作停頓了不到一息,又繼續下去。
他沒抬頭,只是喉嚨里發出一個模糊的“嗯”字。
活著?
他當然知道要活著。
他活著,就是為了某一天,能親手用劍,斬斷某些人的喉嚨。
這念頭像淬毒的鋼針,日夜不停地**著他的神經。
日頭終于偏西,演武場上的人漸漸散去。
陸昭才得以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,回到他那間位于青陽宗最偏僻角落的破敗小屋。
與其說是屋子,不如說是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棚子,緊挨著堆積如山的廢棄礦渣。
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硫磺和金屬銹蝕混合的怪味。
他反手關上吱呀作響的破木門,插好門閂。
背靠著冰冷的門板,他挺首的腰背才猛地松懈下來,疲憊如同潮水瞬間將他淹沒。
他喘息著,慢慢走到屋角,那里放著一個同樣破舊的瓦罐。
他掀開蓋子,手伸進去,摸索著。
瓦罐里只有幾塊干硬的雜糧餅。
但在雜糧餅下面,藏著東西。
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冰冷、堅硬、邊緣有些硌手的物件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掏了出來。
那是一塊“鐵疙瘩”。
約莫巴掌大小,形狀極不規則,表面坑洼不平,布滿暗紅色的銹跡和黑色的灼燒痕跡,像一塊被烈火焚燒后又遭遺棄的廢鐵。
沒有一絲一毫屬于兵器的銳氣,只有沉重和死寂。
這是青陽宗冶煉堂丟棄的“廢料”,是某次熔煉高階礦石失敗后的殘渣,被所有人視為毫無價值的垃圾。
只有陸昭知道它的不同。
三年前,他清理礦渣山時,在一場罕見的暴風雨后發現了它。
雨水沖刷掉了它表面的浮塵,一道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光暈在它坑洼的縫隙里一閃而過。
那一刻,陸昭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,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,驅使著他偷偷將它藏了起來。
這就是他的“劍胚”。
是他用無數個夜晚,忍著礦渣的灼燒毒氣,在垃圾堆里翻找,用幾乎被廢鐵劃爛的雙手,換來的一線渺茫希望。
他盤膝坐在冰冷的地上,將那塊沉重的廢鐵放在膝頭。
粗糙、冰冷、死氣沉沉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。
他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試圖壓下胸腔里翻滾的燥熱。
然后,他伸出右手食指,用牙齒狠狠咬破指尖。
一滴,兩滴……鮮紅的血珠滴落在暗紅色的鐵銹上。
血珠并未立刻滲入,反而像落在燒紅的烙鐵上,發出極其輕微的“嗤嗤”聲,騰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煙氣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微弱吸力,從鐵胚內部傳來,牽扯著他的指尖傷口,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。
陸昭恍若未覺。
他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指尖,集中在引導自己體內那微弱得可憐、卻日夜苦修不輟的一縷氣息上。
十年為奴,他從未放棄過修煉。
青陽宗最粗淺的引氣法門,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,在每一個筋疲力盡的深夜,在每一次無人窺視的角落,瘋狂地運轉。
那縷氣息細若游絲,駁雜不堪,如同風中殘燭,卻被他以近乎自殘的意志強行凝聚,小心翼翼地,隨著指尖流出的血液,一起注入那冰冷的廢鐵之中。
“嗡……”不知過了多久,當陸昭臉色蒼白如紙,指尖的傷口都有些發白麻木時,膝頭那塊死寂的廢鐵,終于極其輕微**顫了一下。
一聲低沉到幾乎只是錯覺的嗡鳴,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。
成了!
陸昭猛地睜開眼,瞳孔深處壓抑著狂濤駭浪般的激動。
他死死盯著膝上的鐵胚。
暗紅色的銹跡仿佛活了過來,如同無數細小的蟲子般蠕動、剝落。
坑洼的表面在緩緩流動、塑形。
一股沉重、古老、帶著灼熱與鋒銳本質的氣息,正從這塊廢鐵的核心深處艱難地蘇醒。
它正在吸收他的血,回應他的意志!
精彩片段
小說《永燼劍域》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,是“翡珂”大大的傾心之作,小說以主人公陸昭青陽宗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,精選內容:血。粘稠,滾燙,帶著令人作嘔的鐵銹腥氣,糊滿了狹小的縫隙。陸昭蜷在雕花繁復的檀木衣柜深處,身體僵硬得像一塊被凍透的石頭。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,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撞擊著耳膜。縫隙外,搖曳的火光將人影扭曲、拉長,投射在染著暗紅的地板上,如同地獄里爬出的鬼魅。刺耳的金屬刮擦聲,骨肉分離的悶響,瀕死的慘嚎,還有那令人牙酸的、鈍器劈砍骨頭的“喀嚓”聲……混雜成一片,永無止境地灌入他幼小的耳朵。他死死咬住下唇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