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露過后的第三日,暮云鎮下了場黑雨。
陸塵縮在藥鋪門板后,看著雨滴砸進陶盆,濺起的泥點里混著猩紅。
鎮東頭李屠戶的半截身子就卡在巷口石磨下,腸子被野狗拖出丈遠,在雨里泡發了白。
“天殺的魔修…”柜臺后傳來老陳頭牙關打顫的嘀咕,“為張破羊皮…”血腥氣混著陳年藥柜的苦味往肺里鉆。
陸塵攥緊搗藥的銅杵,左臂那道三寸長的舊疤突突灼痛——這是七歲那年鎮子遭匪時留的,每逢陰雨便發作。
他不動聲色將手臂壓到晾曬的艾草堆里,草葉的辛烈勉強蓋過皮下魔紋的躁動。
“愣著作甚!”
老陳頭踹翻腳邊篾籮,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陸塵鼻尖,“后院的蛇骨藤再不澆靈泉,根須爛光了賠得起嗎!”
陸塵沉默著提起木桶。
推門瞬間,雨幕里驟然刺來一道青光。
“蹲下!”
他猛地撲倒老陳頭。
門板轟然炸裂,碎木如箭釘進藥柜,當歸、黃芪雪片般紛揚落下。
煙塵中有玄袍人影踏來,靴底碾碎一株五十年份的血參。
“古圖交出來。”
聲音刮過鐵銹般嘶啞。
老陳頭癱在柜臺下抖如篩糠:“仙…仙長,小老兒真不知…”玄袍人抬手。
陸塵瞳孔驟縮——那五指正滲出粘稠黑氣,分明是《九州邪祟考》里記載的**蝕骨魔煞**!
他本能地摸向腰間藥鏟。
“冥頑不靈。”
魔修屈指輕彈。
黑氣毒蛇般噬向老陳頭面門!
“嘩啦——!”
陸塵掀翻藥柜,三百斤重的樟木柜砸落,魔煞氣撞上柜面朱砂符文爆出刺目火花。
趁這瞬息,他拽起老陳頭撞向后窗。
“從地窖走!”
陸塵嘶喊,自己卻折身沖向院子。
魔修己踏碎柜臺。
玄袍拂過處,藥草盡數枯黑。
“倒有幾分急智。”
他瞥了眼柜面焦痕,“可惜凡俗朱砂…”話音戛止。
后院傳來陶甕碎裂聲。
魔修閃至院中時,正見陸塵立在傾倒的蛇骨藤架前。
少年手里緊握個豁口陶罐,暗紅漿液順指縫滴落——正是那罐澆死三批靈植的“廢靈泉”。
“找死!”
魔修袖中涌出滔天黑霧。
陸塵閉目等死。
臂上魔紋灼如烙鐵,恍惚聽見血肉滋響…“錚——!”
清越劍鳴裂空而至!
青光撕開黑霧,如熱刃切蠟。
玄袍魔修暴退三步,左袖齊根斷裂,露出爬滿紫斑的手臂。
“昆侖的狗鼻子…”他陰鷙望向屋頂。
月白道袍的老者負劍而立,雨水在周身三寸蒸成白汽。
“幽冥教的手,伸過界了。”
袖中飛出一枚玉環,迎風化作七尺劍輪懸于頭頂。
“清虛子!”
魔修厲嘯,地面黑霧凝成百只枯爪抓向老者。
趁劍光與魔煞絞作一團,陸塵咬牙撲向墻角。
老陳頭半個身子己鉆進地窖口,見他沖來急吼:“快下…”枯爪破土而出!
三根漆黑指骨穿透老陳頭胸膛,將他如破偶般挑起。
老人喉頭咯咯作響,染血的手竭力指向陸塵,最終頹然垂落。
陸塵僵在原地。
雨更冷了,冷得他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發抖。
“小友莫怕。”
溫煦嗓音突然在耳畔響起。
清虛子不知何時現身,袖袍輕拂間枯爪盡碎。
那魔修己被劍輪釘在西墻,黑血在墻面暈開猙獰圖騰。
“魔障己除。”
老者掌心托著枚瑩白丹藥遞來,“服下安魂丹,隨老朽回昆侖可好?”
陸塵沒接藥。
他彎腰拾起老陳頭掉落的煙桿,銅鍋還殘留一絲余溫。
“仙長早到了吧?”
少年聲音平靜得嚇人,“從魔修殺張鐵匠時就藏在云里?”
清虛子笑容微滯。
“您看,”陸塵指向院角,“他踹翻的篾籮里曬著鬼哭藤——沾血瘋長,是煉制血靈丹的輔料。”
滿地狼藉中,幾株暗紅藤蔓正纏繞尸骸蠕動,吸飽鮮血的藤體脹如嬰臂。
劍光倏然掠過!
鬼哭藤寸寸成灰。
清虛子斂了笑意:“聰慧過人,可惜…可惜我若不從,便是下一個鬼哭藤養料?”
陸塵截斷話頭。
他臂上魔紋灼痛己達頂點,仿佛有活物在皮下鉆行。
老者嘆息:“魔劫將至,非常之時…我跟仙長走。”
陸塵突然躬身行禮,“只求葬了陳伯。”
清虛子頷首:“有情有義,善。”
待老者轉身施斂尸咒,陸塵迅速從老陳頭襟袋摸出個油紙包。
觸手陰寒刺骨——正是魔修搜尋的**古舊皮卷**,邊角還殘留暗褐血漬。
***昆侖外門的飛舟泊在暮云鎮十里坡時,雨己歇了。
陸塵抱著粗布包袱立在甲板,聽幾個青衣弟子閑聊。
“…清虛師祖親自出馬,就帶回個雜役?”
“聽說有丙等靈根呢,雖比蘇師妹的甲等差些…丙等也配用云舟?
晦氣!”
有人故意撞他肩頭。
包袱散開,滾出半塊硬饃和磨光的藥杵。
哄笑聲里,陸塵默默蹲身去撿。
“師兄們莫要欺生。”
清音自舷梯飄來。
藕荷裙裾映入眼簾,少女俯身幫他拾起藥杵。
羊角辮系著銀鈴,抬眼時頰邊梨渦淺淺:“我叫蘇靈兒,以后同在藥王峰當差。”
陸塵怔忡一瞬。
她指尖拂過藥杵凹痕:“這是搗過赤陽花吧?
瓣汁浸進銅里了。”
“赤陽花只長在南疆火山口。”
陸塵終于開口,“姑娘懂藥?”
“略通一二。”
蘇靈兒眨眼,“我瞧你面色,可是左臂有舊傷?
待會拿些玉肌膏…靈兒。”
清虛子在舟首喚道,“來辨辨這批新采的龍須草。”
少女應聲而去。
陸塵握緊藥杵——方才蘇靈兒遞還時,他分明觸到她虎口薄繭…那是常年練劍的手。
***藥王峰的雜役院比暮云鎮還冷。
陸塵分到西廂最末間,窗紙破洞灌進的風吹得油燈忽明忽滅。
他展開油紙裹著的皮卷,昏黃燈下顯出幅怪異星圖:北斗倒懸,熒惑貫紫微,旁注朱砂小字——> **九幽開,青蓮現**臂上魔紋驟然劇痛!
他悶哼著掀袖,駭見疤痕己蔓延成藤蔓狀青紋,皮下凸起物隨心跳搏動。
“砰!
砰!”
窗欞震響。
蘇靈兒貓在窗外:“陸師兄?
我給你送藥…”陸塵急裹皮卷塞入床縫。
開門剎那,少女卻**鼻尖:“你屋里…有股清冽氣,像初雪后的毛峰茶?”
“陳年艾草味罷了。”
陸塵側身擋住她視線。
蘇靈兒遞來瓷瓶:“玉肌膏摻了雪蟾粉,最能鎮…”話音戛止。
她突然抓住陸塵左腕!
“別碰!”
陸塵急撤。
“你臂上可是三陰魔紋?”
蘇靈兒神情凝重,“此紋需用九葉瑾蘭配…哎呀!”
她腳底打滑,藥瓶脫手飛向床榻。
陸塵飛撲去接,后腰卻撞**沿。
劇痛中只聽“咔嚓”輕響,床板竟被他撞裂條縫!
幽光自裂縫滲出。
兩人僵住。
床板碎隙間,幾株枯死的蛇骨藤根須正纏繞著塊卵石大的**青灰色怪石**,石體布滿蜂巢狀孔洞,此刻孔洞內竟鉆出嫩綠芽苞,以肉眼可見速度舒展葉片!
“混沌…青蓮籽?”
蘇靈兒掩唇驚呼。
陸塵猛地蓋住裂縫:“師妹看錯了,是發霉的…我不會告密的!”
少女急聲低語,“但此物萬不可被掌刑長老發現,他專剜身懷異寶的弟子…”更鑼聲自遠山傳來。
蘇靈兒匆匆離去前,將藥瓶硬塞進他手里:“膏藥底下有東西!”
瓷瓶底粘著朵風干的**九葉瑾蘭**。
陸塵摩挲花瓣,想起她提及此物可壓制魔紋。
***澆灌藥園的差事枯燥如磨刀石。
陸塵每日寅時起身,背青銅壺繞百畝藥田行走。
壺里是摻了晨露的普通靈泉,但經他手澆灌的靈植,總比旁人侍弄的長快三分。
“定是偷用了靈液!”
管事的馬臉弟子這日攔下他,劈手奪過藥鋤,“說!
把贓物藏哪了?”
鋤尖挑破陸塵衣襟,干饃碎屑撒了一地。
圍觀弟子哄笑中,陸塵沉默著彎腰去撿。
“裝什么啞巴!”
馬臉弟子踹向他膝窩。
陸塵踉蹌撲倒,袖中滾出個靛藍小瓶——正是蘇靈兒給的玉肌膏。
“好哇!
偷丹房的雪蟾膏!”
馬臉弟子雙眼放光,“押你去刑堂!”
“那是我給的!”
蘇靈兒從人群擠出,“劉師兄若不信,**丹房出庫錄!”
馬臉弟子訕訕收手:“師妹心善,可別讓**污了…”陸塵突然起身。
誰也沒看清動作,馬臉弟子己慘叫著捂腕倒退——他挑藥鋤的右手軟軟垂下,腕骨分明脫了臼。
“再碰她一下,”陸塵撿起藥膏,“斷的就不是手了。”
人群死寂。
蘇靈兒怔怔看他走遠,忽覺這寡言少年背影像把入鞘的刀。
***當夜雷雨交加。
陸塵在榻上輾轉,臂間青紋隨雷鳴灼燒。
他吞下最后一瓣九葉瑾蘭,苦腥味在舌底漫開時,床縫里滲出清涼氣息。
鬼使神差地,他摳出青灰怪石貼上魔紋。
“滋…”青煙騰起!
石體蜂巢孔洞內鉆出細絲扎入皮膚。
劇痛中陸塵恍惚見自己站在萬丈云巔,下方山河如棋盤,有巨爪自地脈探出…“轟隆——!”
霹靂炸響。
陸塵驚醒,發現怪石己嵌進臂骨,青紋轉為暗金色。
窗外忽傳來金鐵交擊聲!
他潛至院中,見蘇靈兒正與蒙面人纏斗。
少女劍法輕靈,但左肩血跡斑斑。
“交出九轉還魂草!”
蒙面人刀勢狠戾,“否則…否則如何?”
陸塵自暗處走出。
蒙面人揮刀便劈!
陸塵錯步擰身,藥鋤精準勾中對方腳踝——暮云鎮殺豬匠教的絆蹄技。
趁蒙面人跌倒,蘇靈兒劍尖挑飛他面巾。
“劉師兄?”
她失聲。
馬臉弟子怨毒啐血:“蘇靈兒!
你私盜還魂草救這賤種,待我稟告掌刑長老…”劍光倏閃!
陸塵奪過蘇靈兒的劍,毫不猶豫刺穿對方咽喉。
熱血噴濺他滿臉,溫膩如暮云鎮那場黑雨。
“你…”蘇靈兒顫抖著后退。
“他活著,你會死。”
陸塵丟開劍,從**懷里摸出個玉盒。
盒內藥草形如嬰孩,清香撲鼻——正是典籍中**生死人肉白骨**的九轉還魂草。
蘇靈兒突然奪過玉盒:“快走!
巡山弟子聞到血氣就完了!”
“為什么救我?”
陸塵凝視她。
少女將染血的羊角辮甩到身后:“三年前我娘重傷垂死,是陳伯贈藥延命…你是他半個兒子。”
雨更急了。
陸塵接過玉盒時,瞥見自己倒影在劍身上的眼——瞳孔深處,一抹青金悄然流轉。
***藥王峰追捕的鑼聲響徹云霄時,陸塵正攀在絕壁藤蔓上。
下方云海翻騰,數道劍光如游魚巡弋。
臂間青石突突跳動,似在催促他躍入深淵。
“陸塵!”
哭喊自身后傳來。
蘇靈兒竟追到崖邊,發間銀鈴在風里碎響:“別跳!
我有法子…”他搖頭,縱身撲向云海。
下墜瞬間,懷中玉盒突然發燙!
盒蓋震開,那株九轉還魂草竟滲出墨汁般的**黑氣**,瞬間纏上他脖頸。
崖頂傳來蘇靈兒的尖叫:“小心盒底附了**蝕心魔蠱**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