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，就是祠堂識字班開課的日子!張嬸子昨天就悄悄告訴她了。

李光娣的心，從昨夜就開始在胸腔里不安分地敲著小鼓。

去，還是不去?婆母凌厲的眼神、村里嚼舌根的女人的閑話、甚至是被“抓回 來”的恐懼……這些沉重的黑影在她心頭掠 過。

但最終，那束名為“識字”的微弱卻熾熱的光芒，那個從未謀面卻讓她莫名心跳 加速的“汪隊長”形象，壓倒了恐懼。

她借口去河邊多淘洗一遍衣服，悄悄朝著祠堂 的方向溜去。

這時，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響起，人群自發地讓開一條通道。

所有的目光， 尤其是后排那些婦女們的目光，都齊刷刷地被吸引了過去。

李光娣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，一個青年男**步走到了木板前。

他確實很高大，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布學生 裝，即使在這群人里也顯得出挑。

面容是 鄉下少見的方正規整，眉骨略高，鼻梁挺 首，嘴唇習慣性地微抿著，顯出一種堅毅 的弧度。

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，像山澗 潭水，清澈卻又深不見底，此刻掃視全場，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，似乎瞬間 就能穿透人心。

他整個人站在那里，就像 一桿豎立在風中的標槍，沉穩而富有力量 感。

這與她想象的“威風凜凜”或“殺氣騰騰”截然不同，卻更讓人莫名地感到信任和依靠。

“他就是汪徐佑隊長……”旁邊一個大嬸 壓抑著激動的聲音，證實了李光娣的猜想。

她趕緊垂下眼瞼，臉頰像著了火，心 里打著小鼓，怦怦首跳，手指無意識地絞 緊了衣襟下擺，想看，又不想看，有時實 在忍不住了，右手抬起來，搭在眼臉上， 順著人群間的縫隙偷看一眼，滿足一下跳 動不安的心。

“鄉親們!姐妹們!”汪徐佑的聲音響起，不高亢，卻異常清晰沉穩，帶著一種 奇特的穿透力，瞬間就蓋過了祠堂里細微 的嘈雜，“今天，不是什么黃道吉日，也不 是祭祖的日子。

但在我看來，是個更重要 的好日子!是我們農會自己的學堂——識 字班開課的好日子!"他頓了頓，目光特意在后排婦女群體 中掃過，仿佛要確認她們是否都在認真聽。

“有人問，種田的漢子、做飯的婆娘，識幾個字頂什么用?能當飯吃?能換錢?”汪徐佑的聲音陡然提高，帶著強烈的 質問，“我說，不能!識幾個字，不能把白 花花的米變出來!”這話讓底下一些男人和大部分婦女都愣住了，連李光娣也驚訝地抬起了頭。

怎 么回事?不去說識字的好處，反說不能?“但是!”汪徐佑語氣一轉，變得鏗鏘有 力，“認識字，我們就能看懂**老財拿出 來的那密密麻麻的租契、借據!看看那些 黑心肝的是怎么在文書上巧立名目、多算 石斗、利滾利地把我們骨頭縫里的油都榨 干的!認識字，我們就能看懂那些**的 貼在墻上的布告，看清他們的所謂‘王～法’,到底是為誰定的規矩，是要剝我們幾層皮他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柴刀，狠狠地劈在了包裹著舊秩序的那層蒙昧的破布上， 也劈在李光娣混沌的心上。

“認識字，”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婦女們， 聲音柔和了些許，卻更顯分量，“姐妹們的 路就更寬。

至少，不會被人拿著個指頭按 的手印就騙去賣了孩子，不會因為不認得路牌就困死在陌生的地方。

將來，我們的 娃娃們，不管是男是女，都能堂堂正正地 上學堂念書，懂得更多的道理，過更好的 日 子 ! "“好!說得對啊!”前排幾個青壯小伙 子激動地低聲應和。

后排角落里，像王大 嫂這樣本分的女人，也漸漸抬起了頭，渾 濁的眼睛里，似乎燃起了一點微弱的、連 自己都未察覺的光亮。

李光娣感覺一股熱 氣從心底首沖頭頂，沖散了之前的羞怯和 恐懼。

她幾乎忘了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地 盯著那個叫汪徐佑的人，盯著他說話時眉 宇間那堅定的神采。

“所以，我今天寫下的第一個字，不是 什么吉利話，不是什么祖宗規矩!”汪徐佑 轉身，拿起一節炭筆，在那塊涂黑的木板 上，一筆一劃，用力地寫下了一個大字! 筆畫遒勁有力，透著一股粗糲的、倔強的 生命力!“就是這個——大’字!”他聲音洪亮，“大!大字不是讓我們只認得自己多大’的歲數!認得我們欠了**多大的 一筆債!”這話帶點鄉土的自嘲，引起下面 一片壓抑的笑聲，緊張的氣氛也松弛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