碾子溝往西三十里，有個叫野豬嶺的地方。嶺上亂石嶙峋，雜草叢生，早年是砍頭的地方?？h城的刑場沒搬之前，死囚都拉到這里砍，砍完了就地埋，埋得淺，野狗刨出來啃，骨頭扔得到處都是。
后來刑場搬了，野豬嶺就荒了。可村里人說，那地方的土是紅的，下雨天滲出來的水也是紅的，腥氣沖鼻子。沒人敢去。
馬三是去年冬天搬來的。
他不是本地人，從北邊來的，逃荒逃到這兒的。人長得干瘦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子深陷下去，一雙眼睛黑得不見底，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，眼珠子一動不動，像兩口枯井。他臉上沒什么肉，皮貼著骨頭，太陽穴那兒青筋暴著，一跳一跳的。他走路沒聲兒，腳底下像踩著棉花，有時候走到你身后了你都不知道。
他住在村東頭一間破屋里。那屋子空了十幾年，門窗都爛了，墻上的裂縫能伸進拳頭。村里人沒人敢住，嫌晦氣。他搬進去之后，有人發現他把窗戶用黑布蒙上了，嚴嚴實實的，一點光都透不出來。門也換了新的，厚厚的木板，從里頭閂上。
沒人知道他屋里在干啥。
可有人看見過他半夜出門，背著一個背簍，往野豬嶺的方向走。天快亮的時候回來，背簍里裝著東西，用黑布蓋著，看不見是啥。
有人問他干啥營生，他說收破爛。
可收破爛的不去野豬嶺。

二

那年冬天特別冷。
臘月里下了場大雪，把村子蓋得嚴嚴實實。雪有一尺多厚，壓得樹枝嘎吱嘎吱響。天晴了之后，雪化了幾天，晚上一凍，路上結了一層冰殼，滑得走不了人。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王老悶去村口的小賣部打酒。他五十多了，是個老實人，一輩子沒出過村，就愛喝兩口。他媳婦讓他少喝點，他不聽，揣著個空瓶子就出了門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他打好酒往回走。走到村東頭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月亮還沒出來，四下里黑漆漆的，只有雪地泛著點微光。
他走著走著，忽然聽見一個聲音。
“王老悶。”
是他媳婦的聲音。
他站住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身后什么也沒有，只有黑漆漆的路和兩邊的雪地。
“王老悶，過來。”
這回聲音是從前頭傳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