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也從舊公寓回來時，已經(jīng)是晚上十一點。

看見我坐在客廳的沙發(fā)上，他脫鞋的動作頓了頓。

“還沒睡？”聲音里帶著疲憊。

“在等你。”我說，“有時間跟我談談嗎？”

他走到沙發(fā)邊，坐下。

我們之間只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，卻像隔著一片海。

“余茵，”他開口，“周韻暫時不能搬走。”

“理由？”

“她的心理評估結果出來了，重度抑郁伴**傾向。”他的聲音很沉，“心理醫(yī)生說，現(xiàn)在強行讓她離開熟悉的環(huán)境，風險很大。”

“熟悉的環(huán)境？”我重復這幾個字，覺得可笑，“我們的舊公寓，什么時候成了她‘熟悉的環(huán)境’？”

陸也看著我，皺眉道：“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。但救人救到底，這是我的原則。”

“你的原則里，包括犧牲我們的婚姻嗎？”我問。

“我沒有犧牲婚姻！”他突然提高音量，“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！余茵，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？”

“是我混為一談，還是你根本分不開？”我站了起來，“陸也，你看看這個家！這兩年里，你陪她的時間比陪我的多！你關心她的情緒比關心我的多！就連我們結婚紀念日那天，你都在陪她做心理疏導！”

“那是因為她需要！”他幾乎是吼出來的，“她父母雙亡，在島上差點死了，回來后又被人指指點點說她勾引救援隊長！余茵，她只有二十歲！”

“那我呢？”我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我認識你的時候也二十歲！我現(xiàn)在二十八了，陸也，我人生最好的八年，都給你了！”

陸也愣住了，他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我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，扔到他面前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他問。

“打開看看。”

他打開文件袋，里面是厚厚一疊票據(jù)——心理咨詢的繳費單、藥物的購買記錄、我賣首飾的轉讓協(xié)議，還有周韻學校的學費轉賬憑證。

最下面，是我手寫的一張清單，記錄著這兩年我們賬戶里的每一筆支出。

“看明白了嗎？”我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自己都害怕，“你的‘救人救到底’，花光了我們所有的積蓄。你的‘原則’，讓我賣掉了媽媽留給我最后的念想。現(xiàn)在，你的‘工作’，還要奪走我們最后的回憶——那個公寓。”

陸也的手指在顫抖，他一張一張翻看那些票據(jù)，臉色越來越白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的聲音哽住了，“我不知道你賣了**媽留給你的首飾……”
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我看著他，“你知道我為了給你掛專家號，在醫(yī)院門口排了整整一夜的隊嗎？你知道我每次去給你拿藥，藥房的人看我的眼神嗎？你知道我聽到醫(yī)生說‘這種情況可能永遠好不了’時，是什么心情嗎？”

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：“陸也，我從不后悔為你做這些。但我后悔的是，我做的這一切，原來都是在為另一個女人鋪路。”

他猛地站起來，眼睛通紅：“余茵，你非要這樣想嗎？非要覺得我和她有什么嗎？”

“那你要我怎么想？”我哭著問，“一個會為了保護她跟我吵架的丈夫，一個把她看得比妻子還重要的丈夫，你要我怎么想？”

陸也死死地盯著我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
然后他從公文包中拿出一個病歷本，重重地摔在茶幾上。

“你不是要證據(jù)嗎？看！看清楚！”

我打開病歷本，從第一頁翻到最后。

那不是簡單的診斷書，而是一份完整的治療記錄——

2024.3.15：患者自述噩夢頻發(fā)，夢回荒島，反復夢見被救者跳海場景。

2024.5.20：暴露療法第三次，患者觀看荒島錄像時突發(fā)驚恐發(fā)作，嘔吐不止。

2024.8.7：患者承認對妻子產(chǎn)生回避心理，因“不配得到她的好”。

2025.1.12：生理功能檢測，確認器質性損傷。醫(yī)生備注：與心理創(chuàng)傷直接相關。

最后一頁，是今天的復診記錄：

患者情緒極度不穩(wěn)定，因妻子發(fā)現(xiàn)荒島照片產(chǎn)生嚴重焦慮。自述“害怕失去兩個最重要的人”。建議家屬配合治療，避免刺激。

我抬起頭，看見陸也雙眼赤紅。

“現(xiàn)在你滿意了嗎？”他的聲音嘶啞不堪，“看到我這么不堪的樣子，滿意了嗎？”

我沒有說話。

他眼底有了淚意：“是，我是在意周韻。因為如果她死了，我這輩子都走不出來。但余茵，你知不知道，如果我失去你，我連走出來的必要都沒有了。”

燈突然滅了，整個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
黑暗中，我聽見他的聲音，輕得像嘆息：

“我救過很多人，但唯一救不了的，是那個從荒島回來的自己。”

“而唯一能救我的人，現(xiàn)在覺得我是個騙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