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那碗湯里的東西
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五日，臘月三十。
林夏把那三萬塊錢從枕頭底下又摸出來數了一遍。她的手粗糙，指節上有裂開的口子，那是年前給人洗車凍的。錢是真的，剛從銀行取出來，一張一張，帶著油墨味兒。
沈建國在灶臺那邊燉湯，香氣透過門簾子飄進來，他說：“夏兒，你數多少遍了，還怕它長腿跑了不成？”
林夏沒吭聲。她把錢重新卷好，塞回枕頭芯子里頭。
三萬塊。這是她買斷工齡的錢。江城紡織廠說倒就倒了，一千多號人，每人拿個兩三萬，各回各家。她是最后一批走的，車間主任拉著她的手說，小林，你還年輕，出去闖闖，別怪廠里。
她不怪誰。她只是不知道這三萬塊能干什么。
沈建國說，他想做生意。
沈建國是她男人，比她大六歲，以前在物資局開車，后來物資局也沒了，他開過摩的，販過水產，都沒掙著錢。今年開春他去了南方一趟，回來就念叨什么電子元件、什么翻新機，說南邊有人倒這個發了大財。
林夏不懂那些。她只知道這男人老實，不抽煙不喝酒，對她也好，結婚五年沒紅過臉。
“夏兒，湯好了，出來喝。”
她掀開門簾，看見沈建國端著搪瓷盆往桌上放，熱氣騰騰的，是排骨燉蘿卜。排骨是前天買的，蘿卜是院里老**送的，聞著就香。
沈建國給她盛了一大碗，特意撈了兩塊帶肉的骨頭。
“喝，喝完咱們看春晚。”他搓搓手，坐到她對面，“今年說是挺熱鬧，有那什么，唱心太軟的。”
林夏低頭看碗里的湯。湯色清亮，蘿卜燉得透亮，上面漂著幾星油花。
沈建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，呼嚕呼嚕喝起來。
林夏端起碗，送到嘴邊。
這時候，那臺黑白電視機響了。
準確地說，是電視機里的聲音突然斷了，變成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聲。這臺電視是沈建國從廢品站淘來的，雪花大，聲音雜，平時林夏也不怎么看。可這會兒，她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，一個她沒見過的畫面正在播放——不是春晚，不是新聞聯播，而是一行一行的字，密密麻麻，從右往左飄過去：
《千禧梟雄》紀錄片開播倒計時3天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