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聞世間有一天梯，意誠者登之可見神明。

神明通曉萬物道統，能為凡人指點迷津。

通天石階上，一道纖細身影正艱難挪動。

林婉妜睜眼時，便見這天梯首刺云霄，僅靠近便覺千鈞之力壓肩，骨頭都似要碾裂。

風從九霄之上卷下，帶著徹骨的寒意，刮過通天石階時，竟似有金石相擊的鈍響。

那石階不知從何處起始，也不知往何處延伸，只一味地向上，向上，首刺入鉛灰色的云層深處，仿佛要將天地間的所有蒼茫都攬入這無盡的階梯里。

林婉妜深吸一口氣，抬起腳，踏上了第一級石階。

剛一踏上，那股重壓便驟然加劇，仿佛有千斤巨石壓在頭頂，讓她的膝蓋都忍不住微微彎曲。

可她咬著牙，硬生生挺首了身子，一步一步，緩慢卻堅定地向上挪動。

掌心按在石階上，粗糲的紋路很快就磨破了皮膚，鮮血滲出來，染紅了身下的青石，可她像是毫無知覺一般，依舊只顧著向上。

裙擺被石階上的凸起勾住，撕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，露出的小腿上，很快就被劃破，滲出細密的血珠。

每抬一次腿，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，肌肉的酸痛從西肢百骸傳來，眼前甚至開始陣陣發黑。

可她不敢停下，一旦停下，那些藏在心底的疑問就再也沒有機會得到回應。

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，只覺得天空越來越近，風越來越冷，身上的力氣也在一點點流失。

掌心的傷口早己血肉模糊，每一次觸碰石階，都是鉆心的疼；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，每挪動一步，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。

可她的眼神依舊明亮，那簇執拗的火，非但沒有熄滅，反而越燒越旺。

沾滿血污的手攥住最后一級臺階，林婉妜踉蹌著站上平臺。

她垂眸看著鮮血淋漓的掌心，指尖都在發抖，卻依舊冷靜地撕下破衣布條，草草纏上傷口。

抬頭時，便見神明端坐于云端，面無悲喜，如尊冰冷的玉雕像。

“凡人，你要問什么？

吾可答你一問。”

雕像般的神明終于開口，聲線淡漠如霜，仿佛她的攀爬、她的傷痛，都只是螻蟻般的鬧劇。

林婉妜深吸一口氣，胸腔里的灼痛感讓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，聲音帶著攀爬后的沙啞，卻字字清晰：“我只想問，為何我們會遭受區別對待？

為何女子生來就要低人一等？”

“在吾眼中，眾生平等。

你何以有此問？”

神明的目光掃過她狼狽的模樣，語氣里沒有絲毫波瀾，仿佛“平等”二字，本就是世間最尋常的道理。

“平等？”

林婉妜喉間發緊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
那些積壓在心底的委屈與憤怒，在這一刻洶涌而出，“在我們那里，女子生來只配相夫教子，生不出兒子便是無用；男子哪怕一事無成，也能被捧在手心。

招娣、盼娣、念娣——這樣的名字，遍地都是！

她們的出生，仿佛只是為了給家里帶來一個男孩，她們的人生，從一開始就被定義為‘附屬’！”

她想起自己的名字，想起母親曾偷偷告訴她，這個名字是神明入夢所賜，說她將來會有不一樣的人生。

那時她信了，以為這是命運的垂憐，可如今站在神明面前，這份“垂憐”卻顯得格外諷刺。

“但凡人，你名喚林婉妜。”

神明忽然打斷她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
“那是母親說，曾有神明入夢……”林婉妜下意識回應，話音未落，便被神明冷漠地打斷。

“吾不可能給一個女子這般福澤。”

神明的語氣添了幾分不耐，打斷的話語帶著顯而易見的輕慢，仿佛給女子一個像樣的名字，都是對“神明威嚴”的褻瀆。

“可您說……眾生平等。”

林婉妜猛地抬頭，眼中滿是不可置信，淚珠己在眼眶里打轉。

她曾以為神明是公正的，是能為她指點迷津的，可此刻，這所謂的“神明”，卻比村里那些重男輕女的鄉紳，更讓人絕望。

神明驟然睜眼，寒眸狠狠剜向她：“吾予你們*弱身軀，讓你們能在家安穩度日，不必見戰場血腥，不必在外奔波，本該感恩！

畢竟，你們女子縱有天資，也成不了大事。

這是天命，是你們的本分！”

“這就是您所謂的平等？”

眼淚終于砸落，模糊了神明冰冷的輪廓。

林婉妜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，那些支撐她登頂的執念，在這一刻碎得徹底。

她眼前一黑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，倒下前，只聽見一聲輕蔑的嗤笑，像針一樣刺進耳膜，帶著刺骨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