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陽城的東市，正是日頭最盛、人聲最鼎沸的時刻。

空氣里混雜著牲畜、塵土、食物以及蕓蕓眾生身上蒸騰出的汗味，構成了一幅鮮活又粗糲的古代市井畫卷。

販夫走卒的吆喝、婦人的討價還價、車**轔轔之聲，交織成一首喧囂的交響。

在這片原始的嘈雜中，一個略顯突兀的攤位悄然支起。

攤主是個年輕男子，名叫秦風，一身粗布衣服還算干凈，但眼神里卻閃爍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靈動與狡黠。

他的攤位極其簡單：一張舊木案，兩塊洗得發白的布幡。

一面上用歪歪扭扭的秦篆寫著“星座占卜，預知前程”，另一面則畫著個誰也看不懂的、由線條和色塊組成的圖案，下面寫著“抽象肖像，捕捉神韻”。

這組合放在兩千多年前的大秦都城，堪稱頂級行為藝術。

秦風清了清嗓子，摒棄了文縐縐的古人腔調，換上了一套流利的現代營銷話術，聲音不大，卻極具穿透力：“來來來！

瞧一瞧看一看了啊！

西域秘傳星象占卜，不問你生辰八字，只看你出生月份星辰，便能斷你吉兇禍福，性格前程！

這位大姐別走，我看您眉宇間有紅光，今日財運必旺！

那位壯士留步，您這步態，頗有將星風采啊！”

“抽象肖像！

抽象肖像了啊！

不要你俊朗非凡，只要你有故事！

三枚半兩錢，還你一個超越皮囊的靈魂畫像！

掛在床頭，鎮宅辟邪！

送與友人，情誼無雙！”

這新奇的說辭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，但真正上前的人卻寥寥。

古人重實際，對這摸不著頭腦的東西，多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。

秦風也不急，穩坐***。

他知道，無論在哪個時代，只要話術夠唬人，就不怕沒有第一個吃螃蟹的。

很快，“螃蟹”來了。

一個穿著體面、腰間卻挎著殺豬刀的壯碩漢子，在攤位前逡巡了半晌，終于被“預知前程”西個字吸引，猶豫著上前。

他臉上橫肉微生，但眼神里透著幾分對未知的敬畏。

“先生……你這占卜，當真靈驗？”

漢子甕聲甕氣地問。

“心誠則靈！”

秦風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，“敢問閣下誕于何月？”

漢子想了想，老實回答：“約莫是……臘月。”

秦風心中飛速換算，臘月，大致對應水瓶座（1月20日-2月18日）。

他臉上笑容更盛，帶著一種“我早己看透一切”的神秘感，示意漢子伸出手掌，自己則裝模作樣地在他掌紋上比劃，實則目光聚焦在虛無之處，仿佛在溝通天地星辰。

片刻后，他猛地收回手，深吸一口氣，表情凝重地看著漢子。

漢子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，緊張地問：“先生，如何？”

“閣下這命格……嘖嘖，”秦風搖頭晃腦，“非凡俗之輩啊！

根據星辰指引，您乃‘水瓶座’之英豪！”

“水……水瓶座？”

漢子一臉茫然。

“此乃西域星象學中，最具變革與創新精神的星座！”

秦風壓低聲音，身體前傾，用一種分享驚天秘密的語氣說道，“此星座之人，天生聰慧，思想超前，不拘一格，最厭惡陳規陋俗！

用我們中原的話來講，便是……”他故意頓了頓，盯著漢子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吐出那石破天驚的兩個字：“天、生、反、骨！”

“反……反骨？！”

漢子臉色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，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
在剛剛統一六國、律法嚴苛到極致的秦朝，這兩個字跟“誅九族”幾乎是同義詞。

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，生怕被路過的兵士聽見。

“噓——！”

秦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表情嚴肅，“莫要聲張！

此乃天機！

我觀閣下星盤，這反骨并非作奸犯科之相，而是指您胸懷大志，不甘人下，有打破舊序、開創新局之魄力！

簡單說，就是……適合**……不是，是適合干一番大事業！”

那**漢子腿都軟了。

他一個殺豬賣肉的，最大的事業就是多開兩家鋪子，怎么就扯上“**”、“開創”了？

這頂高帽扣下來，又重又嚇人。

“先……先生！

您可別嚇我！

我……我就是個本分人！”

漢子聲音都帶了哭腔，“這……這可有化解之法？

這‘反骨’它……它不吉利啊！”

秦風心中暗笑，面上卻是一片悲天憫人：“唉，上天賦予你此等稟賦，是福是禍，全在一念之間。

既然你心向安穩，我倒有一法，可暫‘安撫’此星象，使其鋒芒內斂，轉為內秀，助你安穩度日，小富即安。”

“求先生指點！

求先生化解！”

漢子如蒙大赦，連忙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，看也不看，就抓出一大把半兩錢，估計得有十幾二十枚，一股腦地塞到秦風手里，“這些……這些夠不夠？

不夠我再去取！”

秦風掂量著手中遠超出正常占卜費用數十倍的銅錢，心中樂開了花，臉上卻勉強維持著高人風范：“嗯……誠意可嘉，天地有感。

你且回去，三日之內，莫向北行，多見陽光，多食豬肉……呃，就是你本行之物，以土克水，自可無憂。”

“多謝先生！

多謝先生！”

漢子千恩萬謝，如同捧著救命符咒一般，將秦風的幾句“忠告”牢牢記住，幾乎是踉蹌著跑走了，生怕跑慢了那“反骨”就會發作。

看著那倉皇逃離的背影，又掂量了一下手中沉甸甸的第一桶金，秦風終于忍不住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。

他環顧著這車水馬龍、人頭攢動的咸陽街頭，看著那些尚處于蒙昧狀態，對“星座”、“抽象”毫無抵抗力的潛在客戶們，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商機感同時涌上心頭。

他在內心默默念道，帶著幾分戲謔，幾分真實的感慨：“政哥啊政哥，你這咸陽城，人心惶惶又求知若渴，遍地是商機啊！”

陽光下，他的攤位前，似乎有金光大道正在緩緩鋪開。

而那“水瓶座反骨”的爆笑插曲，連同那句深埋心底的“政哥”，都成為了他在這偉大時代，荒誕創業史的第一個注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