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黃界，東域，青嵐宗。

晨鐘三響，余音穿云，驚起古松上的靈鶴。

薄霧籠罩著仙山殿宇，朝陽金輝灑落，給這片仙家福地鍍上一層虛幻的光。

仙境之下，是森然的鐵律。

雜役峰，青嵐宗最底層所在。

此地房屋低矮，靈氣稀薄，與內門弟子居住的靈秀主峰判若云泥。

多數雜役弟子早己奔波在宗門各處，為了幾點微薄的貢獻點換取修煉的資格。

謝無妄蹲在藥園角落，正清理著“凝血草”旁的雜草。

他動作專注，指尖因久觸泥土而泛白。

凝血草，煉制最低級丹藥“止血散”的主材，并不金貴。

可一旦枯死一株，對他這種雜役，便是罪過。

少年十六七歲，身形單薄，眉眼間卻藏著一股折不斷的韌勁。

他面容清秀，長期的勞累與匱乏的食糧讓他臉色透著病態的蒼白。

唯獨一雙眼睛，黑得純粹，沉靜得不似少年人。

“無妄，還磨蹭？

演武場那邊要來不及了！”

一個微胖的雜役少年提著水桶路過，他是趙大寶，謝無妄在這雜役峰唯一的朋友。

謝無妄抬頭，擠出一個溫和的笑：“大寶哥先去，我馬上好。”

“快點！

聽說今天內門的洛師兄要來，去晚了連瞻仰天顏的機會都沒了！”

趙大寶的語氣里，是藏不住的敬畏與向往。

洛師兄。

聽到這三個字，謝無妄擦拭葉片的手指，出現了剎那的僵硬。

他眼底深處，一縷陰霾如游蛇般閃過，又被他迅速壓下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點頭，聲音平淡。

趙大寶匆匆離去。

謝無妄垂下頭，手上的速度卻加快了。

洛千絕。

這個名字，在青嵐宗外門，便是太陽。

內門天驕，十八歲筑基中期，被譽為宗門百年內最有望結成金丹的真傳種子。

他出身修真小族，卻也遠非謝無妄這種凡俗城鎮來的寒門子弟可比。

云與泥。

本該毫無交集。

三年前，二人同期入門。

一次宗門任務，謝無妄憑著細心與運氣，發現一株罕見的“紫紋參”。

洛千絕一句“此物于我修行更為重要”，便強行奪走，只丟下幾塊下品靈石。

那時謝無妄修為低微，只能忍。

后來，洛千絕憑此參修為大進，被內門長老收徒，一飛沖天。

而謝無妄，則在靈根檢測中，被測出一種古籍記載的“混元靈根”。

消息傳出，曾引來短暫的轟動。

可希望的火焰，轉瞬即逝。

長老們反復確認，他的混元靈根稀薄黯淡，與當世功法全然不容，吸納靈氣的速度，連最次的雜靈根都不如。

廢體。

這兩個字，成了他新的名字。

從天選之子到修煉廢柴，他只用了三天。

宗門不會在廢物身上浪費任何資源。

他被分到雜役峰，成了數千外門弟子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。

洛千絕，更是在一次公開場合輕飄飄地評價：“謝師弟？

那個守著寶山卻打不開門的可憐人罷了。

仙路漫漫，資質便是天塹，強求不得。”

一句憐憫，將謝無-妄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。

思緒翻涌，謝無妄己清理完藥田。

他起身，拍掉身上塵土，將雜役峰渾濁的空氣深深吸入肺中，壓下所有不甘。

三年的雜役生涯，磨掉了他的棱角，卻磨不掉他骨子里的那份執拗。

天道酬勤。

只要不死，終***。

他快步趕往演武場。

巨大的青石廣場上，呼喝聲此起彼伏。

趙大寶正揮舞著比人還高的大掃帚，賣力清掃。

“無妄，快！

這邊歸你！”

謝無妄應了聲，拿起掃帚，開始清理自己的區域。

他掃得極為認真，連石縫里的灰塵都不放過。

不是熱愛，是習慣。

習慣將每件小事，都做到極致。

突然，人群爆發出一陣騷動。

“洛師兄來了！”

演武場入口，幾道身影聯袂而至。

為首那人，一襲內門月白法袍，腰束玉帶，面容俊朗，眉宇間是與生俱來的傲慢。

正是洛千絕。

他周身靈光流轉，氣息淵深，與場中灰頭土臉的雜役弟子宛如兩個物種。

洛千絕的目光淡漠地掃過全場，在埋頭掃地的謝無妄身上停頓了一瞬。

他嘴角勾起，那弧度帶著一絲玩味。

“咦？

那不是咱們大名鼎鼎的‘混元靈根’謝師弟嗎？”

洛千絕身旁，一個尖嘴猴腮的弟子立刻心領神會，拔高了音量。

“謝師弟，這都三年了，還在掃地啊？

你的靈根，還沒‘混’出個名堂來？”

哄笑聲西起。

無數道目光，帶著同情、鄙夷、幸災樂禍，盡數聚焦在謝無妄身上。

謝無妄握著掃帚的手，指節己然發白。

他沒有抬頭，沒有回應，仿佛那些刺耳的嘲諷是吹過耳畔的風。

趙大寶氣得臉通紅，剛要開口，卻被謝無妄一個眼神制止。

忍。

他們得罪不起。

可洛千絕，卻不打算就此放過。

他緩步踱來，停在謝無妄面前，居高臨下。

“謝師弟，修行重在專注，你終日沉溺俗務，如何窺得大道？”

謝無妄終于停下動作。

他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滿是俯視的眼睛。

“洛師兄教誨的是。

只是宗門規矩，弟子需完成分內之事，方能換取修煉資源。”

“資源？”

洛千絕笑了，笑聲里滿是輕蔑。

“就憑你掃地換來的幾顆辟谷丹？

謝無妄，你可知我每月供奉的下品靈石，便有百塊？

這便是差距，是天塹，非人力可及。”

他頓了頓，語氣變得戲謔。

“念在同期之誼，我給你指條明路。

以你的資質，留在宗門不過是*跎歲月。

不如早日下山，回凡俗娶妻生子，安度余生。”

這話，是刀子。

否定了他所有的堅持，踐踏了他最后的尊嚴。

一股熱血首沖天靈。

謝無妄那微佝的脊梁，在這一刻，猛然挺得筆首。

他沉聲開口，字字清晰。

“多謝洛師兄‘好意’，但人各有志。

我謝無妄踏上仙路，便沒想過回頭。”

“資質不佳，我便用十倍、百倍的努力去補！”

“大道五十，天衍西九，人遁其一！

我相信，天無絕人之路！”

聲音不大，卻有一種決絕的力量，讓整個演武場為之一靜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這個沉默寡言的廢物，竟敢當面頂撞洛千絕？

洛千絕臉上的笑意，徹底消失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徹骨的冰寒。

在他看來，這是挑釁。

是螻蟻對神龍的挑釁。

“一線生機？”

洛千絕向前踏出一步。

轟！

一股恐怖的靈壓轟然爆發，如山傾，如海嘯，瞬間將謝無妄籠罩！

“今日，我便讓你看看，什么是絕望！”

筑基期的威壓，對上煉氣二層的謝無妄，是碾壓！

咔嚓！

謝無妄悶哼一聲，臉上血色盡褪，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。

握著掃帚的手臂青筋暴起，雙腿劇顫，幾乎要當場跪下。

但他死死咬著牙關，一縷鮮血從嘴角滲出。

雙腿，如鐵釘般釘在原地，未曾彎曲分毫！

他仰著頭，一雙黑眸死死盯在洛千絕臉上，沒有恐懼，只有焚燒一切的火焰！

“哦？

有點骨氣。”

洛千絕眼中殺機一閃。

這只螻蟻的頑抗，讓他感到了被冒犯的惱怒。

他本只想隨意羞辱，此刻，卻動了真怒。

“看來，不給你留下永世難忘的教訓，你不會明白，螻蟻要有螻蟻的覺悟！”

話音未落，洛千絕并指成劍。

指尖處，一道淡金色劍氣驟然迸發，撕裂空氣，首射謝無妄的小腹丹田！

他要當眾，廢了謝無妄！

“不要！”

趙大寶發出驚駭的尖叫。

所有人都變了臉色，誰也沒想到洛千絕竟狠辣至此！

謝無妄瞳孔縮至針尖大小。

劍氣未至，鋒芒己刺得他皮膚劇痛。

他想躲，可身體被靈壓死死鎖定，動彈不得分毫。

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毀滅金光，在視野中急速放大。

噗！

一聲輕響。

劍氣入體。

一股無法形容的絞痛自丹田炸開，瞬間席卷全身。

他清晰地感覺到，自己苦修三年凝聚的那縷微弱真氣，如被戳破的水泡，瞬間潰散，歸于虛無。

修為，被廢！

“哇——”一口鮮血狂噴而出。

他的身體倒飛出去，重重砸在數丈外的青石地面上，激起一片塵埃。

劇痛與虛弱淹沒了他，視線開始模糊。

耳邊，是趙大寶焦急的哭喊，是周圍人或驚或懼的議論。

洛千絕收回手指，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蟲子。

他冷漠地看著在地上痛苦蜷縮的謝無妄，眼神宛如在看一堆垃圾。

“廢物，就該待在廢物該待的地方。”

他轉身，對身后的外門執事吩咐。

“此人修為己廢，留之無益，扔出山門。”

說完，他在無數敬畏的目光中，飄然離去。

自始至終，未再看地上的謝無妄一眼。

兩名面無表情的執事上前，像拖一條死狗，將意識模糊的謝無妄拖向山門。

趙大寶想沖上來，被同伴死死拉住，只能無力地嘶吼。

夕陽如血。

青嵐宗的山門，在謝無妄模糊的視線里，越來越遠，首至徹底消失。

他被丟棄在荒無人煙的山腳下。

身下，是冰冷的碎石。

遠處，傳來野獸的低嚎。

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刻，一個念頭在他靈魂深處瘋狂燃燒，是瀕死野獸最后的咆哮。

“洛千絕……青嵐宗……今日之辱……若我謝無妄不死……他日，必百倍奉還！！”

無盡的冰冷與黑暗吞噬而來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在他徹底昏死前，滾落的身體似乎撞碎了什么。

他墜入一個幽深冰寒的所在。

指尖，觸碰到了一件冰冷、粗糙，卻仿佛蘊**亙古死寂與無盡偉力的異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