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盡宮古霽靈慈圣元君端坐蓮臺，闔眸靜氣，物我兩忘，這般入禪定的狀態，仿佛是與天合一、與地同閑。

麟清**伴其左側，**之上盤膝而坐，心念集中的修行。

某個瞬間，古霽元君眉頭遽然一動，眼眸緩緩睜開，近乎非人的平靜呼之欲出。

麟清亦是從冥修中回神，疑道：“元君，您怎么了？”

古霽元君神性的悲憫中帶著疏離，恍惚了一陣，道：“他回來了。”

不待麟清反應，她便拂袖起身，一步踏出后，影蹤消散，氣息難尋。

殿堂空霧裊裊間，麟清神情訥訥，逐漸瞪大了雙眼，道：“他？”

……山河大陣的光芒愈發衰弱，陣眼核心處那本該耀眼危險的旋渦，此刻黯淡到了極點，天地靈氣近乎干涸！

咔嚓！

咔嚓嚓——！

支撐山河大陣運轉的基石和各路陣紋，在失去靈氣滋養并被駱錦弦瘋狂掠奪本源后，終于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駱錦弦周身銀光暴漲，連空洞的瞳孔都開始變得如月華般純粹。

要命的是他身上外溢的銀光并非來自符文，而是龜裂如蛛網的傷痕開始遍布其身！

駱錦弦的肉身根本就承受不住山河大陣匯聚的天地靈氣。

可是在望見陣破之后，駱錦弦歪了歪頭，臉上再度浮現迷茫之色，呢喃出兩個讓靈煉師等人心驚膽顫的字：“不夠……”他分明己經快要被天地靈氣撐破肉身，嘴里說的卻是“不夠”。

這究竟是個什么怪物？！

“啊……”靈煉師低吼，瞳孔布滿血絲，經過這么長時間，他將洗經期的法力盡數集中，總算恢復了一點雙腿的移動能力。

他顧不上同僚，知曉現在的自己沒有半點修士的樣子，狼狽至極，但是這不重要，踉蹌著一心想要脫逃。

“這不夠。”

駱錦弦似乎有幾分懊惱，左顧右盼之下，終于又將目光定格在靈煉師那方。

只這一眼，一切的努力潰敗成塵。

銀白的光如同烈火，攀上他們的斗篷后，令得無法動彈的靈煉師們痛苦哀嚎，不出幾息，全部化作了血水，如河流逆行般，向駱錦弦眉心的道紋涌入。

接受著生靈的氣息，駱錦弦內心里的混沌之感，再度開始消褪幾分，面容上不由得流露出癲狂、欣喜的笑容。

只要繼續下去……只要把他們全部“吃掉”，就會得到滿足了。

駱錦弦全然不顧自身將要崩毀的狀態，哪怕破碎的血肉之下，連骨骼都己經散發出威怖的高溫，趨近毀滅。

他仍然像是什么都體會不到，除了心間那種仿佛填不滿的、無垠的空洞。

不遠處，古霽元君一襲雪衣，黑夜中風華難掩。

她早早將一切收入眼底，卻沒有加以阻止的舉動，只是在威嚴的矗立旁觀，漸漸地，那雙銳眼中有愧色濃烈。

這據點的靈煉師不過數十，擁有修為的更是只有那一個，駱錦弦很快便盡數吞噬殆盡，比消耗山河大陣要快上許多。

當然，這種程度遠遠不夠滿足他。

半空中，駱錦弦低下頭，反復深呼吸，他像是被裹在一團溫吞的，不斷增厚的灰霧里，呼吸到的只有粘稠的悶，這讓他躁動不己。

蒼穹中夜風劇烈，厚重的云層遮擋住本就暗沉的殘月。

駱錦弦無神的雙眸倒映著底下火焰的紅，激蕩的氣息令據點的建筑接連崩毀，而他則緩緩蜷起上身，抬手按住左胸，試圖緩解一二，像個正在崩解的提線木偶。

“不夠、不夠、不夠……”無法滿足的駱錦弦喃聲不斷，迫切的尋找著能夠掠奪的新力量，填飽自己的“饑餓”。

很快，他與古霽靈慈圣元君對上了視線。

那雪衣女子氣息精深，如淵似海，遠遠超過失控的駱錦弦，她靜靜的立于破碎的瓦礫殘垣中，抬首間似乎望穿了悲涼。

駱錦弦眨巴著眼睛，上一刻還保持著不理解的狀態，下一刻就輕輕笑了，本能的伸出左臂，五指張開，靈光明滅，又想煉化吞噬她！

就在那股力量即將觸及古霽元君衣袂的剎那——時間仿佛被凍結了一瞬。
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，也沒有撕裂空間的軌跡。

古霽靈慈圣元君的身影，如同月光在水面的倒影被微風吹拂，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駱錦弦的面前。

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，駱錦弦那帶著吞噬光暈的掌心，幾乎要貼上她素凈無瑕的衣襟。

古霽元君的指尖沒有繚繞任何華光，卻輕易地穿透了駱錦弦周身肆虐、足以絞碎靈煉師的銀輝，仿佛那只是無害的薄霧。

為數不多的認知被打破，駱錦弦懵懂的面孔滿是不理解，輕輕動了動手腕，嘗試掙脫她的桎梏。

古霽元君目光垂下，映出他此世尚未成長，卻己經瀕臨破碎的模樣。

一切，真的都變了么？

駱錦弦之于她，就像個尋常的幼童，咬緊牙關后，兩只手的力量都忤逆不過。

而他能夠仰賴的法力，成了澆入萬載玄冰的沸水一般，被生生的壓制。

“好久不見。”

突然聽她這么說，駱錦弦的動作頓了頓，正欲抬頭，緊接著就感受到腕間一陣冰涼。

一只月色鱗紋的玉鐲，穩穩地扣在了駱錦弦的手腕之上。

然后，古霽元君放開了他。

駱錦弦愣愣的盯著鐲子，不知所謂。

古霽元君抬手，指尖縈繞著內力，點向了駱錦弦眉心的血色道紋。

這內力柔和而溫潤，是一種撫慰的體現。

那些因駱錦弦強行承載，超越了極限而崩裂出的傷勢，開始一點點的發生變化，全身的骨骼也在將燃的狀態下驟冷。

駱錦弦的身體細微的顫抖著，傷口一道接著一道彌合，卻始終未能痊愈。

古霽元君冷漠的眉眼微凝。

他在失控之前，就己經身負重傷。

那雙受法力影響的銀瞳，閃過一絲極其劇烈的掙扎與迷蒙，可是隨著靈光被徹底壓制下去，駱錦弦重新顯露出原本的黑色瞳孔，整個人看上去倦怠不己。

最后一絲緊繃的力量也完全松懈下來，渾身綿軟無力。

長長的睫毛扇動了幾下，還是不堪重負的覆蓋住了那雙疲憊至極的眼睛。

他整個身體向后軟倒。

破碎的山河大陣廢墟上，狂暴的銀光消散，吞噬的法力寂滅，只剩下崩塌的陣紋和近乎枯竭的天地靈氣隨風哀鳴。

厚云久久不散，月光今夜不會眷顧此地。

狼藉的中心，那女子靜靜地抱著懷中沉沉睡去的少年，好似沒什么感情，又好似在那平靜之下，有滔天的復雜情緒在翻涌。

“睡去罷。”

“待你醒來，一切都將復正。”

……霧論山·論崆天高大的紫荊古樹有靈，常年花開不敗，濃密的樹冠有瑩光傾瀉，哪怕到了晚間時辰，也可瞧的真切，引人神往。

駱錦弦眨眨眼，不確定的環顧西周。

空氣中，不時的懸落紫紅的瓣葉。

古霽元君坐在石凳上，習慣性的微蹙著眉，俯頭擺弄著一應的香具，都并非是什么名貴材質，只是尋常的素陶與竹器，卻潔凈的如秋日晴空。

“愣著做什么？

近前來，你本就遲到了。”

駱錦弦聽她這么說。

這個地方看似廣袤，實則空曠。

至少，駱錦弦入目，除她跟自己以外，再沒有任何人所以，這話是對誰說的，似乎不言而喻了。

依她所言，駱錦弦緩步走到紫荊古樹下，走到石桌旁。

“坐。”

女人頭也不抬，用竹匙舀出小巧陶罐中色澤沉郁的香粉，粉末落入白瓷香碟中，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。

駱錦弦的心也隨之靜了。

“還記得我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