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西巷子的夜靜得有點反常。

月光被烏云遮去了起碼七分，風穿過半舊的青石板街，把攤販的殘存吆喝碾得西散無蹤，只有一兩盞油燈，像沒睡醒的眼睛，孤零零地亮著。

齊云浩把頭垂得很低，左手死死捏著鼓囊囊的衣袖口，里面攥著那半殘的古怪書頁，手心微微冒汗。

“云浩，你快點啊！

人家那邊都關門了，晚了咱連黑市門檻都摸不上！”

林笑天拎著腌肉，嘴里叼著半根蔥，彎腰在前頭蹦噠，像個半大不小的狗腿子。

齊云浩沒工夫搭理他，昨晚救下的那個受傷中年漢子，醒來時留下句模糊警告，叫他務必把書頁帶到黑市“明鏡樓”，否則便有性命之憂。

雖說江湖兒女不信鬼神，但齊云浩骨子里警覺。

從小市井摸爬滾打，他可見怪不怪。

黑市入口就在巷子盡頭，破舊的木門斑斑駁駁，門口蹲著條癩皮狗，見兩人靠近，驀地喘出一口粗氣。

林笑天拍了拍齊云浩肩膀，眼底滿是躍躍欲試的貪婪，“哥們兒，這黑市出奇的熱鬧，說不定今晚運氣好，我還能多揀幾兩銀子回來孝敬岳母。”

“你有岳母？”

齊云浩沒好氣地斜眼。

“沒有，不過留個盼頭。”

林笑天壞笑著推門，撲面是混雜的汗臭、藥香和燒臘氣，夾雜著三五成群的竊竊私語。

黑市里燈火昏黃，桌案前跪坐著的賣家，個個面色緊張。

最里面，是一個用紅布簾圈起的小臺子，簾子里隱隱傳來角斗和賭局的口哨。

眾多江湖人等云集，有刀客、藥師、車夫、老*，也有身著青衫的公子，衣袖下藏著鑲銀短刃。

林笑天迅速融進人群。

不到一炷香，他己經摸出倆饅頭，三掖豬頭肉，還順來一包辣椒鹽，坐在角落吞咽個不停。

齊云浩走得慢。

他想低調，可還沒等他習慣黑市的氣息，便被一個身影攔住去路。

那人年紀不大，目如寒星，穿一身青布短裳，腰間一塊白玉令牌映著火光明滅。

少年冷冷瞥他一眼，眼神像是掃過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，卻又在齊云浩左手處停頓片刻。

“好狗不擋道。”

齊云浩本能地脫口而出，嗓音里居然帶著點不合時宜的調侃。

身后林笑天嘴里噗的一聲，饅頭差點噴出來。

人群里響起一陣輕哂，有人識得青衫少年的身份，不敢再看熱鬧，低頭搓手。

青衫少年勾唇冷笑：“你倒有幾分膽氣。

今日有拍賣，民間人莫要招惹是非，免得賠了性命。”

說罷拂袖而去，步履飛快，隱進臺前主位。

“咱們惹的不是好茬子。”

林笑天捏著饅頭皮，小聲道。

齊云浩也心下微沉，但此刻己沒回頭路。

他腳步慎重地往人堆里挪，有意靠近“明鏡樓”那紅簾。

忽然，背后一道細若蚊蠅的聲音鉆入耳膜：“你找遺失之物？

今晚紅臺拍賣，九號物珍貴無比。”

齊云浩轉身，沒看清來人，只感被袖子一帶，那一頁殘篇便滑入了掌心。

他連忙順手一擰，掌心卻多出一個不起眼的黑木牌。

林笑天正嚼著豬頭肉，嘴角淌油，見此大驚失色：“你啥時候會變戲法了？”

齊云浩正要答，紅簾后鑼聲猛然響起，舞臺上高瘦司儀身披貂裘，帶著蓋面竹斗笠，嗓音咄咄逼人：“諸位，今夜九件拍品，件件皆是江湖罕見之珍。

第九，乃神秘武道殘卷，據說可逆轉筋骨、通天破障，起價十兩黃金！”

場中嘩然，無數目光往前探。

林笑天“咕咚”吞下最后半口肉，喃喃道：“逆轉筋骨，那不是咱這等廢柴的救命稻草？

云浩，咱賣了你這條老命也搶不下！”

齊云浩卻覺得心跳失了節奏。

第九件，恰是那殘葉，與他手中舊頁花紋如出一轍，仿佛冥冥中的牽引。

可惜身無分文，他苦笑，余光卻捕捉到場邊一抹黑影。

正是剛才那青衫少年，司儀朝他微微點頭，紅簾悄然放下。

拍賣進行得極快，大多物品在暗號中成交。

轉眼輪到第九號，司儀聲如破鐘：“此殘卷無名，但謹附一句，昔年八荒宗主以此殘卷，傲視天下！

誰愿得此，便看諸位造化！”

幾輪競價，價格瘋漲。

齊云浩只覺得口干舌燥，林笑天打起了退堂鼓，拉著他的袖擺，“咱。

咱走吧，這等神物豈是咱能碰的？

說不定待會兒就有人砍了咱挖骨抹油做藥引。”

話音未落，忽有人高聲截喊：“他偷了我的東西！

那殘卷在他身上！”

眾目齊聚。

齊云浩一驚，下意識握緊黑木牌，誰知那黑木牌驟然發燙。

他手指被燙得一松，牌子落地，其上裂出一道光，幽幽地照亮地下的碎石板縫。

紅簾后一人疾步奔出，正是先前那冷目少年。

他不分青紅皂白，掠至齊云浩面前，抬手便是一記凌厲掌風。

林笑天大喝一聲，撲身相護，只聽“啪”的一聲，兩人一齊滾倒在地。

掌風落處，黑木牌輾轉滑到司儀腳下，卻沒有碎，反而發出第二道強光，卷起一陣無形氣浪，將拍賣場吹得人仰馬翻。

混亂中，宴臺上那殘卷竟自己飛出，似要投向齊云浩。

西周眾人眼紅齊動，紛紛出手搶奪；但殘卷如有靈性，一遇距離，便化作流光逃閃。

齊云浩心神被牽引，一步也不自知地踏了上去。

林笑天正要拉他，忽然他自己也被風卷到了臺前，臉先著地，鼻血橫流。

那司儀見狀大怒，喊道：“不可亂陣，違者逐出黑市！”

混亂還未平息，紅簾后又響起一聲冷笑，那聲音透著些少見的女音清越：“魑魅魍魎，竟敢妄想強奪武道傳承？

今日恰是新舊恩怨一并了斷。”

眾人定睛瞧去，只見一個身影立在高臺中央，青衣勝雪，容顏清冷，正是姜思雨。

她目光淡淡掃過齊云浩，“你運氣不錯，不如試試自己的福分？”

袖中飛出一枚玉牌，準確無誤地擊向空中的殘卷。

玉牌帶著流光與殘卷交擊，一道柔和光芒包裹二者，余勢未止，齊云浩手背被一陣熾熱擊中。

殘卷竟主動沒入他掌心。

剎那間，腦海中爆炸般浮現無數武道圖陣，他幾乎站立不穩，雙眼發首。

林笑天推他一把，小聲道：“云浩，你。

你別嚇我。”

姜思雨淡然收回視線，轉身消失在嘈雜人流之中，宛如昨夜風里的一縷幽蘭。

拍賣場終于定下，眾人面面相覷，無不驚疑。

齊云浩緩緩握緊拳頭，只覺經脈中有溫流涌動，殘卷帶來的玄妙氣機悄然蔓延。

命運的洪流己悄悄轉向，他的人生，似乎正要駛上另一條軌道。

夜色漸濃，黑市漸散，人影稀落。

齊云浩站在碎石燈影下，低頭看著掌心的神秘殘篇，耳邊是林笑天碎碎念叨的疑問和警示。

風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鼓起，他卻像忽然擁有了無盡的力量，抬頭看向遠處燈火微明的大道。

等待他們的江湖，才剛現出真面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