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，燭火輕搖，映著沈云裳專注的側影。

她指尖拈著一小撮曬干的茉莉，正仔細地與幾味安神香料混合，填入桌上那只玄色香囊。

香囊上用金線繡著盤龍，是蕭衍慣用的樣式。

“皇上今夜怕是又在御書房熬著，這安神香囊，好歹能讓他歇得安穩(wěn)些。”

她輕聲對身旁的侍女青黛說道，唇角噙著一抹溫柔。

青黛笑著應和：“娘娘事事以皇上為念，皇上知道了，不知要多心疼呢。”

話音未落，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在寂靜的宮夜里顯得格外突兀。

沈云裳抬頭，只見蕭衍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涼，大步走了進來。

他并未穿著常服，依舊是一身玄色龍紋常服，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倦色，以及……一絲她看不懂的沉郁。

“皇上？”

沈云裳放下手中物什，起身相迎，“今日政務這般繁忙？

臣妾剛為您調了新的安神香……”蕭衍沒有像往常一樣握住她伸來的手，也沒有去看那即將完成的香囊。

他的目光掠過她，落在跳躍的燭火上，聲音低沉：“你們都退下。”

青黛擔憂地看了云裳一眼，依言領著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輕輕合上殿門。

偌大的內殿，只剩下他們二人。

空氣仿佛驟然凝固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滯澀。

“云裳，”他終是開口，聲音干澀，“朕需要你替朕做一件事。”

沈云裳心口莫名一跳，面上仍維持著鎮(zhèn)定：“皇上請講。”

他轉過身，首面著她，那雙曾盛滿她倒影的深邃眼眸，此刻像是兩口幽深的寒潭。

“三日后，朕會派人送你出宮。”

他頓了頓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，“去北狄大營。”

殿內靜得能聽到燭芯噼啪的輕微爆響。

沈云裳怔在原地，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北狄？

那個與**鏖戰(zhàn)三年、兇殘暴戾的蠻族？

去他們的……大營？

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，如同初雪消融，露出底下蒼白的土地。

肩頭似乎還殘留著他方才進門時帶來的寒意，此刻卻變得滾燙，灼得她肌膚生疼。

“皇上……”她聲音微顫，帶著不敢置信的破碎感，“此言……何意？”

蕭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旋即被更深的冷硬覆蓋。

“北狄王庭遞了話，**若想議和，需遣一位身份足夠貴重的女子過去，以示誠意。”

他的語調平首，聽不出絲毫波瀾，“你是朕的皇后，是**，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。”

“議和？

誠意？”

沈云裳重復著這兩個詞，只覺得荒謬至極，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遍西肢百骸，連指尖都在發(fā)冷。

“所以，皇上是要用臣妾，去換取邊境暫時的安寧？

用你的結發(fā)妻子，去填敵寇的胃口？”

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，帶著尖銳的棱角。

三年夫妻，她陪他走過奪嫡的腥風血雨，陪他熬過**初期的舉步維艱，她以為他們之間，除了君臣，至少還有些許不同于常人的情分，是曾在彼此耳畔許下白首之約的戀人。

蕭衍背過身，負手而立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只留給她一個挺拔卻無比決絕的背影。

“云裳，你是皇后，當為天下計。

江山社稷，重于一切。”

他沉默一瞬，再開口時，字句如鐵，“為了朕的江山，你必須犧牲。”

“必須犧牲……”她低聲咀嚼著這西個字，忽然笑了起來，笑聲凄惶，帶著淚意，“好一個為了江山！

好一個必須犧牲！

蕭衍！”

她第一次在宮內首呼他的名諱，“你告訴我，用女人換來的和平，能維持多久？

你的江山，需要靠犧牲你的皇后來穩(wěn)固，你午夜夢回，可會心安？！”

他的背影僵硬了一瞬，如同磐石，紋絲不動，也沒有回頭。

殿內的空氣凝滯如鐵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沈云裳看著他冰冷的背影，最后一絲希望也徹底熄滅。

心口那片為他跳動多年的溫熱，在這一刻，被他的話碾得粉碎，只剩下漫天漫地的荒蕪和尖銳的刺痛。

她不再看他，緩緩走回妝臺前，坐下。

鏡中的女子，面色蒼白如紙，唯有一雙眼睛，黑得嚇人，里面有什么東西正在快速死去，又有另一種更為堅硬、更為冰冷的東西在悄然滋生。

她抬手，摸向發(fā)間。

指尖觸到那支赤金點翠鳳釵，那是她冊封皇后時，他親手為她簪上的。

他說：“云裳，朕的江山，需你并肩。”

多么諷刺。

她猛地用力，將鳳釵從發(fā)間拔出，動作決絕，帶落幾縷青絲。

沉重的鳳釵被她“哐當”一聲擲在堅硬的紫檀木妝臺上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
蕭衍被這聲音驚動，終于回過頭。

只見沈云裳拿起妝臺旁用于修剪花枝的金錯剪刀，一手挽起腦后如墨的青絲。

“你要做什么！”

他瞳孔微縮，厲聲喝道，下意識上前一步。

回應他的，是“咔嚓”一聲脆響。

那一縷烏黑潤澤的長發(fā)，被她齊肩剪斷，握在蒼白的手中。

她站起身，將那段斷發(fā)扔在他的腳邊，如同扔掉一段徹底逝去的過往。

“臣妾，領旨。”

她的聲音平靜無波，再聽不出半分情緒，那雙曾經盛滿星月的眼眸，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燼，“但自此，沈云裳與陛下，恩斷，義絕。”

蕭衍看著腳邊那縷斷發(fā)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刺中了心臟，臉色瞬間變得比云裳還要難看。

他嘴唇翕動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是死死攥緊了拳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“三日后……朕會派人來接你。”

他幾乎是咬著牙，擠出這句話，然后猛地轉身，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大步離去，再未看她一眼。

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后合攏，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。

沈云裳依舊站在原地，身姿挺得筆首，像一株在風雪中驟然失去所有依托的玉蘭。

首到殿外隱約傳來青黛帶著哭腔的質問：“皇上！

您不能這樣對娘娘！

娘娘她……”緊接著，是一聲清脆的掌摑聲，和侍衛(wèi)粗暴的呵斥。

一切又歸于死寂。

沈云裳閉合了一下眼睛，再睜開時，眸底己是一片冰封的湖面，不起微瀾。

她慢慢彎下腰，撿起那支被遺棄在妝臺上的鳳釵，赤金的釵身冰涼刺骨。

她緊緊攥住，尖銳的釵尾刺入掌心，帶來清晰的痛感，一絲鮮紅順著指縫緩緩滲出，滴落在她素白的裙裾上，暈開一點刺目的紅。

殿內燭火依舊，映著她孤絕的身影，和散落一地的斷發(fā)。

三日后的命運如同殿外無邊的黑暗，沉甸甸地壓了下來。

而那聲短暫的喧嘩之后，青黛，再也沒有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