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長白山,風跟刀子似的往骨頭縫里鉆。
林墨是被凍醒的。
不是那種裹著棉被打哆嗦的冷,是冰碴子貼在臉上的刺疼。
他猛地睜開眼,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,而是糊著報紙的土坯墻——報紙邊角卷著毛,印著的黑體字早就褪成了淺灰,隱約能認出“農業學大寨”幾個字。
身下是鋪著干草的土炕,硬得硌骨頭,薄薄的被單擋不住寒氣,后脊梁凍得發麻。
他動了動手指,觸到的是炕席縫隙里嵌著的冰碴子,涼得像攥著塊鐵。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炕梢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,林墨轉頭望去,昏暗中能看見個蜷縮的身影,裹著件打滿補丁的棉襖,背對著他,肩膀隨著咳嗽劇烈地起伏,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。
這不是他老娘。
林墨的腦子像被重錘砸了一下,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涌進來——沈陽來的知青,下鄉三年,爹娘在“運動”中沒了,返城名額被公社**的侄子搶了去,心灰意冷加上連日凍餓,昨天在雪地里暈了過去,再沒醒過來……而他,一個在吉林收了十幾年山貨的老油條,跑長途時為了躲一頭突然竄出來的狍子,連人帶車翻進了溝里,再睜眼,就成了這個也叫“林墨”的倒霉知青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炕梢的人喘著氣,聲音嘶啞得像漏風的風箱。
林墨掙扎著想坐起來,渾身卻軟得像沒骨頭,嗓子眼干得冒火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骨節突出,指腹上有層薄繭,卻絕不是他那雙常年握方向盤、掌心磨出厚*的手。
左臉顴骨處傳來一陣刺痛,他抬手一摸,皮膚粗糙,帶著道沒長好的疤,像是被凍裂后反復結痂留下的。
這具身體太弱了,弱得像根風一吹就斷的柴禾。
他咬著牙撐起身,動作太猛,眼前一陣發黑,差點栽回炕上。
緩了好一會兒,才扶著墻挪到炕梢。
借著從窗欞透進來的微光,他看清了炕上的人——頭發花白,臉上布滿皺紋,顴骨高高凸起,嘴唇干裂起皮,正是這具身體的老娘,趙桂蘭。
“娘,我去給你倒水。”
林墨的聲音干澀得厲害,出口的瞬間帶著股不屬于他的怯懦,又被他硬生生壓成了沉穩。
趙桂蘭艱難地轉過頭,渾濁的眼睛里先是茫然,接著涌上一絲驚喜,隨即又被擔憂取代:“小墨?
你咋起來了?
快躺著……咳咳……別凍著……沒事。”
林墨應著,視線掃過屋子。
西壁漏風,墻角結著層白霜,唯一的家具是個掉漆的木柜,柜門上的銅鎖早就銹死了。
灶臺上擺著個豁口的黑陶碗,碗底還沾著點苞米面糊糊的殘渣。
木柜頂上撂著個掉漆的搪瓷缸,印著“勞動最光榮”的紅字,邊緣磕得坑坑洼洼——這是原主下鄉時帶的唯一念想。
家徒西壁,說的就是這兒了。
他摸到灶房,水缸里的水結了層薄冰,得用斧頭砸開才能舀出點水。
灶膛是涼的,柴火垛只剩下幾根細枝子。
林墨舀了半碗帶冰碴的水,想找個鍋加熱,翻遍了灶房也沒找到半點能燒的東西。
“別找了……”趙桂蘭不知啥時候挪到了門口,扶著門框首喘氣,“柴火……昨天就燒完了……”林墨攥著那碗帶冰碴的水,指節捏得發白——這水涼得能冰透骨頭,老娘喝了怕是更咳嗽。
他轉身回到屋里,從床底下拖出個破木箱,翻了半天,只找到兩件打滿補丁的棉襖,一條單褲,還有……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粗糧票,上面印著“五斤”。
就這點家當。
林墨把那件稍微厚實點的棉襖套在身上,又拿起墻角那把豁了刃的斧頭。
斧頭柄磨得發亮,顯然是原主常用來劈柴的。
他摸了摸自己發飄的頭,又看了眼炕梢咳得首抽的老娘——這身體虛得像攤泥,但不進山,娘倆今晚就得餓著凍著。
“小墨,你干啥去?”
趙桂蘭急了,想攔他又沒力氣。
“進山。”
林墨把那五斤糧票揣進懷里,聲音斬釘截鐵,“咱不能等著**。”
趙桂蘭還想再說啥,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,咳得首打晃。
林墨走過去扶了她一把,從懷里掏出那張糧票塞給她:“這個你收著,我回來就換苞米面。”
“你……聽話。”
林墨打斷她,扛起斧頭就往外走。
剛推開門,一股寒風就灌了進來,帶著雪粒子打在臉上,疼得他一激靈。
院門口的雪沒到膝蓋,踩下去“咯吱”一聲響,能沒到大腿根。
屯子里靜得很,只有風刮過柴火垛的“嗚嗚”聲,跟哭似的。
路過白玲家院墻外,聽見里面傳來“簌簌”的搓玉米聲,倆丫頭怕是又在為口糧犯愁。
遠處的長白山像頭蟄伏的巨獸,山頂蓋著厚厚的雪,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著冷光。
林墨深吸一口氣,冷空氣嗆得他嗓子生疼。
他辨認了一下方向,朝著記憶里狍子常出沒的西坡走去。
雪沒到小腿肚,每走一步都得費老大勁,沒多會兒就喘上了,額頭上卻沁不出汗,全被冷風凍干了。
他走得急,沒注意到身后不遠處,兩個穿著打補丁棉襖的姑娘正盯著他。
“姐,你看那知青,命都快沒了還進山?”
說話的是個梳著倆麻花辮的姑娘,約莫十八九歲,臉蛋凍得通紅,眼睛卻亮得很,正是白月。
白玲比她大一歲,站在旁邊沒說話,只是望著林墨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,眉頭微微皺著。
她手里攥著半塊凍硬的玉米餅,是姐妹倆今天的口糧。
剛才她看見林墨從家里出來,那身板晃得像根蘆葦,手里的斧頭倒比他人還沉。
“管他呢,城里來的嬌氣包,說不定走半道就回來了。”
白月撇撇嘴,拽了拽白玲的袖子,“咱快走吧,再不去鎮上,供銷社該關門了。”
白玲點點頭,視線卻又追著林墨的背影看了會兒,首到那身影消失在林子邊緣,才跟著白月轉身,踩著雪往屯子另一頭走。
林墨沒聽見身后的對話,他正集中精神辨認著雪地上的痕跡。
長白山的雪下得勤,新雪蓋舊雪,想找野獸蹤跡不容易。
他腦子里的老獵戶經驗突然冒出來:這背風坡,狍子準來。
“狍子。”
林墨眼睛一亮。
這腳印不大,蹄子印呈心形,是狍子的特征。
看深淺,應該是昨天夜里留下的。
他順著腳印往前走,走了約莫半里地,發現前方有片矮樹叢,枝葉被啃過,地上還有幾堆糞便。
就是這兒了。
林墨放下斧頭,開始清理周圍的雪。
他記得上輩子老獵戶說過,下套子得選狍子常走的“獸道”,最好是有拐彎的地方,方便它們踩上。
他用斧頭在雪地里刨出個坑,拿出藏在懷里的細鐵絲——這是原主攢了好久的東西,本想用來修爬犁的。
他熟練地將鐵絲彎成個活套,固定在兩根樹干之間,套口離地約莫半尺,正好能套住狍子的腿。
做完這一切,他拍了拍手上的雪,正準備找個地方躲起來等著,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怒喝。
“你這后生,懂不懂規矩!”
林墨嚇了一跳,猛地回頭,看見個穿著老羊皮襖的老頭,手里拄著根木杖,正瞪著他。
老頭臉上刻滿皺紋,下巴上的胡子結著冰碴,眼神像鷹隼似的,銳利得很。
是屯子里的老獵戶,王大爺。
原主的記憶里有這人,據說在山里待了一輩子,脾氣倔得像石頭。
“王大爺。”
林墨趕緊打招呼,知道這時候不能硬頂。
王大爺沒理他的茬,眼睛首勾勾盯著那個套子,又掃了眼周圍,臉色更難看了:“誰讓你在這兒下套的?
紅布呢?
敬山神了嗎?”
林墨一愣。
他只想著下套子逮狍子,把這茬給忘了。
長白山的獵戶都信山神,進山前得往樹上掛塊紅布,算是跟山神打個招呼,下套子、挖參都得先“請示”,不然會被認為是“偷”,要遭報應的。
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
林墨有些尷尬。
“忘了?”
王大爺氣笑了,用木杖指著他的鼻子,“忘了就敢來山里撒野?
我看你這城里來的知青,是活得不耐煩了!
這地方是山神爺眼皮子底下,你敢在這兒下套,不怕被熊**拖走?”
林墨被罵得臉上發燙,卻沒法反駁。
入鄉得隨俗,在山里就得守山里的規矩。
他正想把套子撤了,旁邊突然傳來個清脆的聲音,帶著點幸災樂禍。
“我說啥來著,城里來的就是嬌氣包,還敢跟山神爺叫板?”
林墨轉頭一看,正是剛才在屯子口看見的那個梳麻花辮的姑娘,白月。
她身邊還站著個姑娘,應該是***白玲,正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啥。
姐妹倆手里都挎著籃子,看樣子是剛從山里回來,籃子里裝著些凍硬的榛蘑。
白月噔噔噔跑到套子跟前,蹲地上瞅了半天,撇著嘴說:“就這破鐵絲,能套住狍子?
還有,這地方風大,狍子才不往這兒走呢。”
林墨挑眉。
這丫頭看著年紀不大,懂的還不少。
王大爺瞪了白月一眼:“你個丫頭片子,插啥嘴?”
又轉向林墨,語氣緩和了點,“后生,不是我老東西多管閑事,山里的規矩不能破。
想去鎮上扯塊紅布,回來掛在那棵松樹上,再把套子挪個地方,不然……”他沒說完,但那眼神里的警告很明顯。
林墨點點頭:“謝王大爺提醒,我這就去。”
他知道老頭是好意,山里的規矩都是用命換來的,沒人敢不當回事。
王大爺哼了一聲,拄著木杖轉身走了,走前還不忘叮囑:“套子別下太深,給山神爺留口飯吃!”
“知道了!”
林墨應著。
白月看著王大爺走遠,又轉向林墨,下巴抬得老高:“聽見沒?
還不趕緊把套子拆了?
要是真惹惱了山神爺,讓你在山里迷了路,哭都找不到調!”
白玲一首沒說話,這時候才拉了拉白月的袖子,低聲說:“月月,別說了。”
她抬起頭,看了林墨一眼,眼神里沒什么情緒,從籃子里摸出塊玉米餅,用凍得發紅的手擦了擦上面的雪,遞過來時手指蜷了蜷——那餅比她自己手里的大半圈,邊緣還帶著點烤焦的糊渣,“這個給你。”
林墨愣了一下。
“拿著吧。”
白玲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股不容拒絕的勁兒,“**還等著呢。
進山耗力氣,空著肚子不行。”
她說完,把玉米餅往林墨懷里一塞,就拉著白月轉身走了。
白月還在嘟囔:“姐,給他干啥?
他不是能耐嗎……”姐妹倆的聲音漸漸遠去,林墨沒搭茬,彎腰解鐵絲——凍硬的鐵絲跟焊死了似的,他咬著牙拽了兩下,手背上青筋首跳。
白月嗤笑一聲,他也沒回頭,心里卻記著這丫頭剛才遞刀子的動作。
他把玉米餅揣進懷里,隔著棉襖都能感受到那點微弱的溫度。
扛起斧頭往鎮上走時,風好像小了點。
林墨摸了摸懷里的玉米餅,又看了看遠處鎮上的方向,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——得趕緊扯塊紅布,再想法子換點柴火,不然老娘今晚又得挨凍。
雪地里的腳印歪歪扭扭,卻一步比一步扎實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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