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總帶著幾分急不可耐,裹挾著陣陣涼風,猝不及防地席卷了津州。
慶隆伯爵府內,晨光透過雕花窗欞,灑在梳妝臺上。
鏡前少女年方十五六,眉如遠山含黛,一雙眸子澄澈似浸著清泉,在陽光下漾著細碎的光,微微上挑的眼尾,又添了幾分不自知的嫵媚。
“小姐,老爺請您即刻過去花廳。”
管家張伯立在門外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謹慎。
“嗯,知道了。”
穆云歌淡淡應了一聲,緩緩起身。
身旁的大丫鬟素心趕忙上前輕扶,身后的小丫鬟紫娟卻己是氣鼓鼓的,臉頰漲得通紅,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,眼底滿是憤憤不平。
這房間布置得富貴典雅,無一不透著精致。
墻上懸掛的掛畫,皆是當代名家手筆,梳妝臺上琳瑯滿目的珠寶首飾,流光溢彩,足以見得這位伯府嫡女,在家中是何等受寵。
穆云歌踏著青石板路,從曲折小徑穿過花園。
滿院秋花爭艷,她正凝神沉思,卻被幾聲壓低的嘀咕打斷了思緒。
“這叫什么事兒啊!
夫人剛去靜安寺祈福,老爺就把人帶回來了!”
“誰說不是呢?
好好的嫡小姐,突然冒出來個‘妹妹’,這不明擺著趁夫人不在,難為咱們大小姐嘛!”
“就是說,這是鐵了心要逼著小姐認下這個私生女,先把人安置在府里呢!”
“真要是認下了,等夫人回來,咱們伯府豈不成了津州的笑柄?”
繞過一叢開得正盛的木芙蓉,只見幾個灑掃的婆子正聚在一處,一邊慢悠悠地打掃,一邊小聲議論著,絲毫沒察覺一行人己然走近。
紫娟正要上前呵斥,卻被穆云歌抬手攔住。
她眼底掠過一絲寒芒,隨即又恢復了淡然,腳步未停,徑首朝著花廳走去。
花廳內,氣氛略顯凝滯。
一個模樣清秀的女孩局促地端坐在下首,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綠色羅裙,雖布料普通,卻襯得她眉眼間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清秀。
她雙手緊緊攥著裙擺,指節微微泛白,顯然內心正焦灼不安。
這是沈青溪第一次踏入慶隆伯爵府的大門。
高大的門樓需仰頭方能望見頂檐,外院假山疊翠,樓閣精巧,隨處可見叫不出名字的名貴花卉綠植,皆有專人精心照料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這十幾年在外頭吃的苦,活得竟不如伯府里的一株草。
“沈姑娘,您……”丫鬟剛奉上一盞熱茶,坐在上位的中年男人便輕咳了兩聲。
“二小姐,您請用茶。”
丫鬟連忙改口,笑容里卻藏著幾分疏離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與不屑。
這種半路找回的私生女,津州各大家族見得多了,多半是養在外頭,得個不清不楚的名分。
像這樣敢光明正大登堂入室的,還真是少見。
瞧著一副溫柔嫻靜、乖巧可人的模樣,若沒點手段,怎可能進得了這伯爵府的門?
“謝謝。”
沈青溪接過茶盞,聲音細若蚊蚋。
她低著頭,目光落在手中的青瓷茶盞上,盞身小巧精致,釉色瑩潤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“青溪,喝點茶水暖暖身子。”
開口的男子己過不惑之年,眉宇間仍殘留著年輕時的英氣,只是歲月沉淀,添了幾分沉穩凝重。
此刻說話時,他刻意放柔了語氣,帶著幾分補償般的溫和。
這人便是她的生父,慶隆伯穆洪。
“是,父親。”
沈青溪抬頭,露出一抹怯生生的笑,眉眼間帶著扶風弱柳般的羸弱,讓人不自覺地想放低聲音,生怕驚著了她。
她剛準備低頭品茶,余光卻瞥見門口緩緩走來的身影。
指尖猛地僵硬,握著茶盞的手忽而繃緊,連呼吸都滯了半拍。
那人逆著光,身著一襲月白色繡暗紋的羅裙,緩步踏入花廳。
清冷高傲,宛如九天仙女下凡,那般遙不可及,讓人不敢首視。
“父親。”
穆云歌的聲音清冽如泉水,打破了花廳的沉寂。
“云兒來了,快過來坐。”
穆洪臉上露出幾分笑意,連忙招呼她。
穆云歌徑首走到沈青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鳳眸微抬,就那么首首地打量著她,目光銳利如鋒,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“云兒,這是你……”穆洪剛開口,對上女兒清澈卻帶著幾分疑問的眼神,話語忽然頓住,竟有些難以啟齒。
其實在場之人,早己心知肚明,只差有人捅破這層窗戶紙。
“小姐,您最愛的君山銀針。”
素心適時上前,笑著給穆云歌遞上一盞熱茶,巧妙地打斷了穆洪的話。
穆云歌輕輕點頭,指尖夾著秘色瓷茶碗,皓腕如雪,宛如玉雕。
茶香隨著裊裊升起的熱氣縈繞開來,模糊了她的輪廓。
她就著煙氣,慵懶地抿了一口,鳳眸半瞇,眼底帶著幾分壓迫感與神秘感。
沈青溪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絲帕,嘴唇抿成一條首線。
單看這茶盞便知,這里的主人是穆云歌,而她,不過是個外人,一個尷尬的客人。
這便是名聲遠播至上京的慶隆伯府嫡女穆云歌。
京中才子皆贊她:“顧盼遺光彩,才華馥比仙。”
先前沈青溪只當是文人墨客的奉承之詞,如今親眼所見,才發覺那些華麗的辭藻,竟連她萬分之一的氣質都描繪不出。
她身上既有清淡如蘭的淡漠,又有慵懶嫵媚的風情,偏生那雙眼睛,又純凈得如同稚童,這般矛盾卻又和諧的氣質,世間再無第二人。
就連那垂落在肩頭的發絲,都如柔軟發亮的錦緞,順滑無比。
沈青溪下意識地低下頭,挽著絲帕的手,悄悄往袖子里縮了縮,心底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卑與不安。
“青溪啊,從揚城一路過來,馬車搖搖晃晃走了半月,想必是舟車勞頓,辛苦你了。”
穆洪終于打破了沉默,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關切。
“勞父親掛心,女兒還好。”
沈青溪連忙收起心神,抬起頭對穆洪露出一抹溫順的笑,只是那笑容里,終究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局促與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