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松含深吸一口氣，對正準備離開辦公室午休的老班開口。

“老師，”她聲音不大，但足夠清晰，“這期的板報快到評比日了，我想趁著中午有點時間，留下來趕一趕進度，可以嗎？”

老班推了推眼鏡，看著眼前這個總是默默無聞、卻把班級板報搞得有聲有色的胖女孩，點了點頭：“嗯，去吧。

用心點，爭取給班里拿個名次。”

他目光掃過下面正收拾東西的楚心瑤，又加了句，“同學之間，有點小摩擦正常，別影響正事。”

“知道了，老師。”

江松含乖巧應下。

楚心瑤狠狠剜了她一眼，冷哼一聲，抓起書包扭身就走，把桌椅撞得哐當響。

教室里空了下來，只剩下窗外的蟬鳴和粉筆灰在陽光中飛舞的味道。

江松含站在空曠的教室后方，看著那塊才勾勒出邊框的黑板，心里奇異地平靜下來。

今天她不想回宿舍午休了，因為那樣又會一頭扎進楚心瑤的戲精盤絲洞。

她想給自己一個安靜思考的空間。

這里，是她的臨時避難所，也是她人生的新起點。

她拿起粉筆，一邊心不在焉地給板報上的花邊添著葉子，粉筆在黑板上劃得沙沙響，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她的呼吸聲。

江松含的思緒卻飄得很遠，前世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。

肺癌晚期的窒息感如在眼前。

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圓潤的手臂。

醫生冷漠的聲音還在耳邊：“長期過度勞累、肥胖、二手煙環境，都是誘因。”

那個會計辦公室里永遠散不盡的煙味，禿頂的主管，總愛叼著煙在她旁邊“指導”工作，煙灰簌簌地落在她的憑證上。

她恨死了這個味道。

然而，不健康的生活習慣，過度勞累后惡補似的暴食也讓自己滿身基礎病，最后那段日子潰爛的糖足散發出的腐臭腥味她這輩子都不想回憶……那就從跑步開始，正式啟動減肥計劃。

生命、健康，這些是最重要的！

明天，趁食堂開飯前去操場，還能省下早飯錢。

還有她恨透了的密密麻麻的賬本、算不完的財務數據……“學理科好找工作！”

母親的聲音至今刺耳。

可她恨透了那些數字，恨她自己在理科上少得可憐的天分，恨透了這份用壓抑所有喜好換來的工作。

文科？

她攥緊粉筆。

下次月考，就用成績單說話。

上一世，在打三份工還債的時期，只有那些看小說、追劇的深夜，只有故事能讓她暫時忘記疲憊，瑩著藍光的被窩是她的避風港——或許，那才是自己該走的路。

還有爸爸……想起父親后來酗酒頹唐的樣子，和那張因酒駕撞人而徹底擊垮這個家的**傳票。

“投資！

都是好項目！”

他當年就是這么紅著眼，把家里開飯店攢下的幾十萬，連同抵押房子的錢，全都投進了那個注定血本無歸的破廠。

必須阻止他。

最后是楚心瑤。

那張看似天真，實則寫滿了算計的臉。

“你胖，你笨，只有我對你好。”

前世她就是被這句詛咒捆縛，像個小丑一樣被對方操控、榨取。

重來一次，她清晰地看到了那張甜美畫皮下的猙獰。

切割，必須徹底切割。

不再是軟弱的回避，而是精準的反擊。

思緒紛亂，卻漸漸理出了頭緒。

粉筆在她指尖“啪”一聲斷了，她也隨之清醒過來。

黑板上的圖案己初具雛形，而她人生的藍圖，也在心里勾勒出清晰的輪廓。

……下午第一節課是物理，聽得人頭昏腦脹。

下課鈴剛響，老班就在門口朝她招手：“江松含，過來一下。”

來了。

江松含心里一緊，面上不動聲色地跟過去。

辦公室里，老班把那個厚重的諾基亞手機遞給她，壓低聲音：“**媽電話，打到我這兒了。

聽著口氣不太對，你好好說。”

果然，楚心瑤的動作夠快。

江松含接過手機，走到角落：“媽。”

“江松含！

你長本事了啊！”

電話那頭，李秀蘭的聲音像點了火的炮仗，瞬間炸開，“還敢在學校跟同學打架了？

把飯扣人頭上？

楚心瑤媽媽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！

質問我怎么教的女兒！

你說說你怎么回事！

成績成績不行，現在還學會惹是生非了？！”

江松含把手機拿遠了些，等那陣咆哮過去，才用盡量平靜的語氣開口：“媽，事情不是楚心瑤說的那樣。

是她先欺負我，她總讓我幫她買東西、打飯，但一首不給我錢，還在課堂上罵我**、死胖子。

中午吃飯，她又把香菜往我盤里挑，我一時沒拿穩餐盤，才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里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：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李秀蘭的火氣似乎轉移了方向：“她敢這么欺負你？

反了她了！

我非找**好好說道說道！

敢欺負我李秀蘭的閨女！”

然而，這維護僅僅持續了三秒。

“但是！”

李秀蘭的話鋒陡然一轉，“你這次開學測的理科成績我看到了！

物理化學這都考的什么！

數學更是沒眼看！

這樣下去你連重點班都保不住！

我告訴你江松含，你必須給我學理科，沒得商量！”

來了。

江松含握緊了電話，努力讓聲音保持鎮定：“媽，我知道我理科成績不好。

但您給我一次機會，這次月考，我會用成績向您證明，學文對我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
“證明？

你拿什么證明？

文科那都是虛的！

學理才是硬本事！

文科以后根本就找不到工作！

我為你操碎了心，你就不能把心思用在正道上，讓我省點心嗎？”

李秀蘭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不信任。

“媽，我會的。”

江松含沒有再多爭辯，只是重復了一遍承諾，“我會用月考成績說話。”

“……行了行了，我這邊忙著呢。

錢還夠不夠？

不夠就說！

掛了！”

李秀蘭似乎不想再談，匆匆掛了電話。

聽著話筒里的忙音，江松含緩緩放下手機。

溝通比想象中艱難，但至少，她把“用成績證明”這個球拋了出去。

這也算……進步吧？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