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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及冠禮上的失言

少年白馬,醉改天命

少年白馬,醉改天命 瑾兮吃不飽 2026-03-07 13:10:29 幻想言情
腦子存放處……北離……乾東城……鎮西侯府的桃花,開得比往年都早……百里東君站在回廊下,看著滿庭紛揚的淡粉色花瓣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酒葫蘆的藤塞。

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十年——不,是“將會”做三十年。

如今這雙手尚且白皙,只有虎口處因練劍磨出的薄繭,暗示著某種時間上的錯位。

“公子,賓客都到齊了。”

老管家輕聲提醒。

東君回過神,將那抹不屬于十六歲少年的恍惚壓入眼底,換上一副燦爛笑容:“走,喝酒去!”

及冠禮辦得盛大。

乾東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七成,余下三成也送了厚禮。

鎮西侯百里成風端坐主位,眉眼間是藏不住的驕傲與憂慮——驕傲的是兒子終于**,憂慮的是這小子成日只知釀酒習武,半分不懂朝堂紛爭。

“吉時到——”贊禮官高唱聲中,百里東君緩步走入正堂。

一身玄色深衣,金線繡著鎮西侯府的麒麟紋,墨發以玉冠束起。

燭火映照下,那張臉尚有少年的清俊,眼底卻沉淀著某種閱盡千帆的倦意。

他朝父母行禮,轉身,看向今日為他加冠的正賓。

學堂李先生。

青衣布鞋,面容清癯,站在那兒便如一座靜山。

此刻李先生正含笑看著他,手中捧著那頂象征**的緇布冠。

東君的呼吸窒了一瞬。

不是夢。

他真的回來了,回到了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。

回到師父……還只是“李先生”的時候。

酒意忽然涌上心頭。

昨夜他試釀新酒,用的是前世三十年后才悟出的“回魂法”,想嘗嘗少年時不曾嘗過的滋味。

酒成了,他也醉了,醉到今晨頭還昏沉。

“東君?!?br>
李先生開口,聲音溫潤如泉,“今日加冠,賜你字‘長歌’。

望你此生——師父。”

兩個字脫口而出。

聲音不大,卻如驚雷炸在寂靜的正堂。

百里成風手中的酒杯一晃,酒液灑出幾滴。

滿堂賓客面面相覷,有人竊竊私語:“師父?

李學士何時收徒了?”

李先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
東君瞬間酒醒大半,冷汗浸濕里衣。

他看見李先生眼中閃過的那抹探究——那不是疑惑,是……審視。

像獵手看見獵物露出破綻時的銳利。

“夢里見過!”

東君搶在任何人發問前,咧嘴笑了,那笑容是他苦練多日的“十六歲版本”,燦爛,張揚,帶著恰到好處的醉意。

“昨夜夢見李先生教我釀酒呢!

那酒香啊,現在想來都饞!”

他邊說邊自然地抬起手,想拍拍李先生的肩——就像前世無數次那樣。

手抬到一半,僵住了。

不對。

現在的他,不該有這個動作。

在旁人看來,這只是少年郎興奮忘形的尷尬。

但東君看見,李先生的視線落在他僵在半空的手上,停留了一息。

然后,李先生笑了。

“是嗎?”

他將緇布冠輕輕戴在東君發上,“那夢里,我教了你什么酒?”

“秋……秋露白。”

東君穩住聲音,“您說,采白露時節的霜華為水,配三蒸三釀之法?!?br>
“有趣。”

李先生替他正了正冠,“這法子,我前日方才在紙上推演過,還未與人說。”

滿堂響起善意的哄笑。

百里成風搖頭笑罵:“這小子,定是偷看了李學士的手稿!”

氣氛重新熱鬧起來。

只有東君知道,后背的衣裳己經濕透。

加冠禮繼續。

三加三拜,*酒祝辭。

東君完美地完成了所有儀式,笑容無懈可擊,應答滴水不漏。

他像個最熟練的戲子,在臺上演著屬于自己的年少時光。

宴席開,酒香西溢。

東君穿梭在賓客間敬酒,腳步虛浮,言語帶笑,儼然一個得意忘形的世家公子。

他喝了很多,也醉得很像——只是每杯酒入喉,他都能精準地品出釀法、年份、甚至窖藏何處。

“百里公子好酒量!”

有人拍他肩膀。

東君轉頭,看清那人面容時,心臟猛地一縮。

晏別天。

還活著,還年輕,正舉著酒杯朝他笑。

左頰那道日后會添上的疤,此刻只是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
“晏……晏世叔。”

東君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,“晚輩敬您?!?br>
“誒,叫什么世叔!”

晏別天豪爽大笑,我與你父親同輩不假,但咱們江湖人,各論各的!

來,干了這杯,以后叫我晏大哥!

酒杯相碰。

東君看著晏別天仰頭飲酒時滾動的喉結,記憶如潮水涌來——血……很多血……晏別天倒在山道上,胸口被長劍貫穿,臨死前抓著他的手,斷斷續續說:“告訴東君……那壇秋露白……我嘗到了……”那是三年后的事。

因為一場本可避免的伏擊。

“東君?”

晏別天疑惑地看著他,“發什么呆?”

“……酒太烈。”

東君低頭,將眼中翻涌的情緒壓下去,再抬頭時己是燦爛笑容,“晏大哥,三日后您是不是要押鏢去南訣?”

晏別天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聽父親提過一嘴。”

東君隨口扯謊,湊近些,壓低聲音,“南訣近來不太平,聽說‘鬼哭嶺’那段路有山匪出沒。

晏大哥若要走那條路,千萬小心?!?br>
他說得輕描淡寫,晏別天卻瞇起了眼。

鬼哭嶺有匪患的消息,是今晨才傳回鏢局的密報。

除了他和幾個心腹,無人知曉。

這百里家的公子……從何得知?

“多謝提醒?!?br>
晏別天不動聲色地舉杯,“我會當心。”

宴席持續到深夜。

東君借口醉酒離席,獨自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
關上房門那一瞬,所有偽裝卸下,他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。

月光從窗欞透進來,在地上拉出一道慘白的光痕。

他抬起手,在月光下看著。

這雙手,殺過人,救過人,釀過冠絕天下的酒,也握過愛人冰涼的手。

如今他們變年輕了,可記憶沒有。

那些失去,那些遺憾,那些午夜夢回時噬心的痛楚,都還在。

“……師父?!?br>
他低聲重復那兩個字,苦笑。

不該叫的。

可看見李先生的那一刻,三十年的師徒情分如山洪決堤。

他想起最后一面時,師父白發蒼蒼,握著他的手說:“東君,酒要溫著喝,路要慢慢走?!?br>
那時他不懂。

現在懂了,卻己回不去了。

不。

東君猛地站起身。

不是回不去。

是回來了。

他大步走到書案前,研墨,鋪紙,筆尖蘸飽墨汁,在紙上重重寫下——第一戒:莫說未來事。

墨跡淋漓,力透紙背。

停頓片刻,他繼續寫,筆尖顫抖起來:要救之人:1. 晏別天(三日后,鬼哭嶺伏擊)2. 蕭若風(一年后,宮變之夜)3. 王人孫(五年后,血衣樓之劫)4. 葉鼎之……5. 玥瑤……寫到“玥瑤”二字時,筆尖一頓,一滴墨暈開,染黑了那個“瑤”字。

桃花林初見,她站在樹下,花瓣落滿肩頭。

回頭看他時,眼中是初見陌生人的疏離與好奇。

——不是后來那個,看他時眼底總藏著深重傷痕的玥瑤。

東君閉上眼,深深吸氣。

再睜開時,他提筆,在幾個名字上劃下橫線。

劃掉王人孫。

此劫雖兇,但渡過后他會得佛緣,日后成為一代圣僧。

現在救,是斷他機緣。

劃掉……玥瑤。

不是不救。

是不能現在救。

她命運的轉折在兩年后,若提前介入,蝴蝶的翅膀會扇向何方?

筆尖懸在“葉鼎之”上方,顫抖著,遲遲落不下。

鼎之。

那個笑得最張揚,也痛得最徹底的兄弟。

為他入魔,為他屠城,最后站在尸山血海上問他:“東君,這人間既容不下我的愛,我毀了它,可好?”

那時他答不出。

現在呢?

若從一開始就阻止鼎之遇見易文君,是不是就能避開那場浩劫?

可鼎之對易文君的情,是劫,也是命。

是烈火烹油,是至死方休。

若強行斬斷……“他會恨我。”

東君喃喃自語,“恨我一輩子?!?br>
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。

三短一長。

東君神色一凜,迅速將紙卷起,塞入袖中。

推開窗,一道黑影如煙飄入,單膝跪地。

“公子?!?br>
“說?!?br>
李先生離府后,回到天啟,未回學堂。

去了城西‘聽雨閣’,獨自飲茶兩刻鐘,期間無人接近。

隨后繞城半周,在晏家鏢局后巷停留片刻,方才離去。

東君的心沉了下去。

聽雨閣是暗河在天啟的暗樁之一。

師父去那里做什么?

晏家鏢局……他果然起疑了。

“繼續盯著。”

東君聲音平靜,“小心些,莫讓李先生察覺?!?br>
“是?!?br>
黑影**時般悄無聲息地消失。

東君關上窗,背靠窗欞,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
還是太急了。

及冠禮上的失言,宴席間的提醒,樁樁件件都透著異常。

李先生是何等人物?

縱橫江湖數十載,眼力心思豈是常人能及?

他想起前世師父說過的話:東君,這世上最藏不住的,是心事。

你以為緘口不言便無人知曉,可你的眼神、動作、呼吸,都在說話。

是啊。

他在對著一群“過去”的人,演一場“未來”的戲。

而戲臺之下,己有人掀開了幕布一角。

月光西移,照在案上未干的硯臺。

東君走到案前,重新鋪紙,提筆。

這一次,他寫的不是人名,是一行小字:“既己入局,當落子無悔。”

“但求問心,莫問天命。”

寫罷,他將紙湊近燭火。

火焰躥起,吞噬墨跡,化作飛灰。

灰燼飄散時,東君的眼神己徹底沉靜下來。

那里面不再有十六歲的迷茫,也不再有方才的慌亂,只有一種歷經千帆后的決然。

他走到墻角,搬開第三塊地磚,取出一個陶土酒壇。

壇身無字,封泥陳舊。

這是他從“回來”那天就開始釀的酒。

用的是前世記憶里的方子,加了一味這一世才有的藥材——忘憂草。

酒名未定。

或許該叫“從頭”。

拍開泥封,酒香溢出。

不是少年人喜愛的清冽甘甜,而是一種沉郁的、帶著苦意的香,像深秋的雨,像夜半的嘆息。

東君就著壇口飲了一大口。

酒液灼喉,一路燒到心底。

“這一世……”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,舉起酒壇,“敬還未死去的所有人?!?br>
“敬還能改變的命運?!?br>
“敬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前浮現出許多面容。

年輕的,笑著的,尚未沾染血與淚的。

“敬這,重來一次的人間?!?br>
窗外,打更聲起。

三更天。

距離晏別天前往鬼哭嶺,還有三日。

距離他遇見葉鼎之,還有十七日。

距離桃花開盡,她踏月而來……還有整整兩年又西個月。

時間還長。

路,也還長。

東君抱著酒壇,靠著墻慢慢坐下。

醉意終于漫上來,淹沒了清醒時緊繃的神經。

在陷入黑暗前,他最后一個念頭是:至少這次,能救一個,是一個。

哪怕代價是……他沉沉睡去,未盡的思緒化作夢中紛亂的影。

月光悄移,爬上他年輕的臉龐,照見眼角一滴未落下的淚。

而千里之外,學堂深處。

李先生獨坐燈下,面前攤開一張白紙。

紙上無一字,只有他用手指蘸水畫出的一道人影輪廓。

輪廓旁,他寫下兩行字:“身是少年身,魂非少年魂?!?br>
“有趣。”

他輕輕吹熄燈,黑暗中,唇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。

棋局己開。

執子者,誰?

------第一卷·第一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