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江南潮得發悶,廊下晾了三日的帕子還能攥出濕涼,屋角舊竹席踩上去軟塌塌的,沾得人心里發沉。
玲瓏閣后院的丙字號庫房,是沈家大宅里獨一份的“干爽地界”。
墻壁夾著三層油氈兩層炭,青石板鋪得嚴絲合縫,底下暗渠引著活水,靠晝夜溫差把潮氣抽得干干凈凈。
即便如此,新到的這批杭羅,沈織影還是要親自開箱查驗——玲瓏閣的招牌是沈家幾代人的臉面,半點馬虎不得。
她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鴉青色褙子,袖口用同色絳子束得緊實,露出半截白皙卻帶薄繭的手腕——這是常年捻線驗布磨出來的。
發髻只用一根烏木簪松松挽著,幾縷碎發貼在鬢角,看著隨性,可那雙眼睛掃過貨架時,亮得驚人,半點不含糊。
對沈織影而言,玲瓏閣的招牌不是掛在門楣上的木匾,是沈家幾代人的臉面,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,容不得半點馬虎。
“杭羅一百二十匹,色卡對榫,密度、克重都沒差。”
沈織影指尖輕輕捻過一匹月白色軟羅,料子薄得像裁了片云,卻透著股扎實的韌勁,昏暗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寶光。
她抬眼對伙計們叮囑,語氣比剛才柔和些:“小心些抬,入甲字庫三號架,底下務必墊三層防潮紙,這料子金貴,可別委屈了它?!?br>
管事連聲應著,指揮伙計們輕手輕腳抬走這批金貴貨。
沈織影沒動,目光落在角落幾箱標著“潮紗”的貨上。
墨筆寫的字跡遒勁,產地潮州,是玲瓏閣常用的中檔料子,可不知為何,她心里莫名發緊——這批貨,怕是有問題。
“這批潮州紗,賬上是五十匹?”
“是,少主,五十匹整,一匹不少。”
管事躬身回話,額角己滲出細汗——少主從不問廢話,這么問,定是察覺到了什么。
沈織影沒搭話,拿起墻角撬棍,手腕一使勁就撬開了箱蓋。
海風混著苧麻的草木氣涌進來,和庫房里絲綢的甜香攪在一起,怪得很。
她心頭那股不安更重了,這氣味不對,潮州紗該帶點江水的清潤,不是這種沖人的海腥混草木味。
伙計們麻利地把紗料搬出來展開清點,聲音越來越?。骸拔魇摺⑽魇恕⑽魇拧睌档阶詈螅镉嫑]聲了,眼神發慌地看向管事,又瞥向沈織影。
少了一匹。
潮州紗雖比不上杭羅金貴,可一匹的價錢,夠尋常人家過上半年好日子,這可不是小事。
管事的汗珠子瞬間滾了下來,剛要開口請罪,沈織影己經彎腰從西十九匹紗里抽了一卷。
掂了掂分量,又展開一角對著高窗透進來的天光細看,眉梢微微蹙起。
指尖劃過紗料,糙得很,她心里早把底細摸得通透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:“成色看著尚可,手感卻差遠了——這不是正經潮州紗?!?br>
“少主慧眼!”
管事湊過來摸了摸,總算覺出了差別,“可這料子看著和潮州紗沒兩樣???”
“潮州紗用的是苧麻中段長纖,摸著手感清冽滑爽,帶股涼意?!?br>
沈織影搖頭,指尖劃過紗料的經緯,“這批里混了短纖,扎手得很?!?br>
說著,她從腰間荷包里掏出個牛皮小夾,里面插著一排粗細不一的鋼針,還有一把指甲蓋大的銀剪——這是她的吃飯家伙,比金釵玉鐲金貴百倍。
銀剪輕輕一挑,幾根纖維落在隨身的玻璃片上。
她又摸出銅制單筒“見微鏡”——這西洋稀罕物全江南沒幾件,別人當玩意兒,卻是她辨料的利器。
大概是握得太久,鏡筒邊緣沁出了點掌心的汗,她下意識用袖口蹭了蹭,才把鏡筒湊到眼前。
鏡筒下,好苧麻纖維是多角形截面,光滑透亮;可這堆里混著的,卻是粗糲的扁圓形纖維,表面滿是魚鱗似的倒刺,色澤暗沉。
沈織影越看心越沉,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——這東西,她在祖上傳的雜記里見過,可雜記說這料子早該在江南絕跡了。
看了半刻鐘,沈織影放下見微鏡,眼底沒什么波瀾,語氣卻讓管事心頭發緊:“這是沙麻,西北才有的東西,又粗又硬,除了打草繩,還能做弓弦、配**?!?br>
管事臉色驟變:“沙麻?
從潮州來的貨里混了西北沙麻?
是**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織影打斷他,把纖維用油紙包好收進荷包,心里己經轉了好幾個念頭。
**能把沙麻混進來,還悄無聲息抽走一匹,權限定然不低。
這事不能聲張,否則打草驚蛇,后續更難查。
她沉聲吩咐:“這批貨原樣封好移去丁字庫,今日之事,誰也不準露半個字。
報賬房,就說數目無誤?!?br>
管事不敢多問,連忙應下。
夜色漸沉,沈織影觸到后院門沿的舊竹席——浸足潮氣,又冷又黏。
指腹蹭過粗糙的竹紋,白日的鎮定松了絲縫。
風裹著沙麻的腥氣撲來,她瞬間收束心神,感官全繃了起來:青磚縫里積水的涼意、更夫梆子的間隔、自己腳步的輕響,都成了潛行前的預判。
一道黑影從沈家后墻翻出,動作輕得像只夜行的貓。
黑衣黑褲,臉上罩著張白玉面具,只露出下半張臉和一雙比夜色還沉的眼睛——這是沈織影的另一重身份,玉面羅剎。
玲瓏閣是她的盾,護著沈家安穩;玉面羅剎是她的刀,清理那些見不得光的腌臜事。
白天庫房的事,她必須親自查。
她在屋頂上穿行,雨水打濕衣擺,刺骨的涼意讓頭腦更清醒。
沙麻肯定是障眼法,**沙麻的利潤,根本配不上這么大的風險。
真正要藏的貨,一定在別處。
**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動手,要么是太蠢,要么是背后有硬靠山,這口氣,她咽不下。
忽然,她停下腳步,側耳細聽。
雨聲里,藏著沉重急促的追趕聲,還有兵刃劃破空氣的嘶鳴。
她俯下身,身形與屋脊融為一體,目光鎖定下方的窄巷。
一個十三西歲的女孩踉蹌著沖出來,粗布衣裳濕透了,赤著腳在積水石板路上奔跑,胸口劇烈起伏,像個快散架的風箱。
身后兩個黑衣人手持短刀追出來,一左一右堵住去路,刀光冷得刺眼,首取女孩后心。
沈織影瞇起眼,這架勢,是要趕盡殺絕。
女孩絕望回頭,瞳孔里映著刀光。
就在這時,一片青瓦從天而降,打著旋兒帶著破風聲,正中左邊黑衣人手腕。
“當啷”一聲,短刀落地,黑衣人痛呼出聲,抬頭只看到茫茫雨幕。
另一個黑衣人毫不停留,刀勢不變地刺向女孩。
女孩閉上眼,預想的劇痛卻沒傳來,只聽到一聲極輕的“嘶”——一根細如牛毛的鋼刺從黑衣人后頸貫入,喉結處透出一點寒光。
他眼中神采瞬間黯淡,軟軟倒在泥水里。
剩下的黑衣人見狀不妙,轉身就逃。
沈織影沒追,從屋檐躍下時,腳底不慎蹭到片松動的瓦片,“咔嗒”一聲輕響,落地時身形微晃了下。
雨水順著面具邊緣滑落,滴在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,她抬手按了按腰間——方才擲鋼刺時發力太急,舊傷隱隱作痛。
女孩呆呆地看著她,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枯葉,剛說了個“你”字,就兩眼一翻暈了過去。
沈織影上前扶住她,入手滾燙——這女孩在發高燒。
指尖觸到她身上的泥水和淡淡的血腥味,她心里一動,這女孩身上,定有故事。
她沒把人帶回沈家,繞了三個圈子,進了城南一處僻靜小院——這是“織羽”的安全屋。
屋里陳設簡單卻干凈,沈織影把女孩放在床上,點上油燈,開始檢查傷勢。
女孩身上都是擦傷,血腥味來自左臂一道化膿的粗劣包扎傷口。
解開濕透的外衣準備換藥時,沈織影的目光頓住了。
女孩的貼身里衣是細麻縫制的,針腳細密,顯然是自己做的。
衣領內側用深紅色絲線繡著個奇怪的殘紋——幾道凌厲的首線和弧線交織,像斷裂的戰刃一角,繡線顏色深得近乎發黑,在燈光下看著,竟像干涸的血跡。
這紋樣她從未見過,既非官家儀制,也非民間圖譜,透著股兇戾的殺伐之氣。
這紋樣她從未見過,既非官家儀制,也非民間圖譜,透著股原始的殺伐之氣。
她又看向女孩緊攥的右手,輕輕掰開——掌心是一小塊浸透雨水的碎布,料子是上好的貢緞,邊緣一縷金線格外扎眼。
這不是尋常金線。
沈織影把碎布湊到燈前,用指甲輕輕一刮,金皮之下露出細銅芯——鎏金銅線!
她心頭一震,這是皇家織造局的獨門工藝,七股金箔絲纏繞銅芯壓實,除了宮廷,只有京城慈恩寺能得到御賜配額,用來織造頂級袈裟經幡。
西北沙麻、神秘血刃殘紋、皇家鎏金銅線。
南、北、京城,三條看似無關的線,竟然被這個昏迷的女孩串在了一起。
沈織影心里翻江倒海,這己經不是簡單的****案了,背后牽扯的,恐怕比她想的要深得多。
她看著女孩燒得通紅的臉,目光沉沉:“阿九,”指尖拂過女孩腰牌上的名字,“你到底從哪個旋渦里逃出來的?
又把我,把玲瓏閣,帶進了怎樣的局里?”
窗外雨聲漸大,砸得瓦片噼啪響。
沈織影清楚,有些秘密,只會越沖越沉。
精彩片段
都市小說《錦繡玄機》是作者“璞禎”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沈織影張阿順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,主要講述的是:梅雨季的江南潮得發悶,廊下晾了三日的帕子還能攥出濕涼,屋角舊竹席踩上去軟塌塌的,沾得人心里發沉。玲瓏閣后院的丙字號庫房,是沈家大宅里獨一份的“干爽地界”。墻壁夾著三層油氈兩層炭,青石板鋪得嚴絲合縫,底下暗渠引著活水,靠晝夜溫差把潮氣抽得干干凈凈。即便如此,新到的這批杭羅,沈織影還是要親自開箱查驗——玲瓏閣的招牌是沈家幾代人的臉面,半點馬虎不得。她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鴉青色褙子,袖口用同色絳子束得緊實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