郇攸把自己扔進心理咨詢室的沙發(fā)，抬起右手，指尖習慣性地、近乎溫柔地拂過左眼空洞的眼窩——那里沒有傷疤，沒有殘缺的痕跡，只是純粹的“無”，仿佛被這個世界用最高權限徹底格式化，連數(shù)據(jù)殘留都沒有。

“郇先生，明天就是您…妹妹去世一周年了，您現(xiàn)在的感受如何？”

心理醫(yī)生的聲音平穩(wěn)得像條首線。

“感受？”

郇攸剩下的那只右眼瞬間亮了起來，像點了盞小燈泡，嘴角扯出一個大大咧咧、毫無陰霾的笑，“像被迫玩永久獨占的VR游戲，但廠商只給了一半的視野，*ug多得離譜！

不過還挺有新意的，對吧醫(yī)生？”

他試圖用跳躍的思維掩蓋痛楚，目光卻不受控地飄向墻上的鐘。

咔、咔、咔。

秒針走得死板，像在給他這拙劣的表演倒計時。

“上次您形容為‘大腦為了補償視覺損失，自動開啟了抽象思維模式’，”醫(yī)生推推眼鏡，冷光一閃，“但監(jiān)測手環(huán)顯示，您的夜間驚醒頻率增加了35%。

那個夢，緩存又更新了？”

那個夢。

冰涼的雨絲。

刺得人眼疼的車燈。

還有郇潯那條最終沒能發(fā)送成功的語音消息，像一個卡死在發(fā)送進程里的絕望進程。

“偶爾**運行一下，占點內存，不影響主程序！”

他揮揮手，笑得沒心沒肺，唯獨那只完好的右眼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色。

窗外梧桐葉又黃了，和那天像得可怕。

五十分鐘一到，郇攸立刻彈起來：“時間到！

醫(yī)生，再聊下去我怕我這只獨眼也要開始渲染錯誤了！”

他用一個幅度稍大的動作起身，以彌補左眼失明帶來的平衡偏差，右手利落地拉開門。

陽光刺眼，他瞇起右眼。

公交站對面，小學放學。

藍色校服的小豆丁們涌出來。

一年前，他的“妹妹”郇潯也是其中一員，最后那條消息還帶著雀躍的尾音：“哥！

栗子蛋糕狙擊成功！

準備接受你全世界最可愛的妹妹的甜蜜投喂吧！！”

后面是十七分鐘的死寂，然后是徹底擊碎他世界的電話。

公交哐當來了。

他跳上去，精準找到倒數(shù)第二排靠窗位——“潯潯專屬寶座，今天哥哥借坐一下，利息是一塊栗子蛋糕哦！”

他對著空位笑嘻嘻地說，仿佛那個穿著裙子的纖細身影下一秒就會嘟著嘴出現(xiàn)。

公寓冷清得能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。

“我回來了——”他高聲喊道，習慣性地打破寂靜。

打開冰箱，他對著里面寥寥的食材挑眉，“今日限定：獨眼帥哥的隨機創(chuàng)意料理！”

他大聲給自己報菜名，試圖驅散孤寂。

電視機自動播放新聞：“…去年今日，梧桐街慘劇…公交車司機突發(fā)腦溢血…致一名17歲***郇潯及多名乘客身亡…”郇攸的動作僵了一瞬，手指猛地收緊，隨即近乎粗暴地關掉電視。

“噪音污染！”

他嘟囔著，聲音卻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空氣中好像還飄著郇潯身上那股淡淡的、他總以為是少女甜香的氣息。

他放下東西，掏出手機，指尖在那個加密相冊上停頓良久，最終像是下定決心般點開——那里面裝著他陽光下的“妹妹”。

照片和視頻涌出來：郇潯穿著漂亮的裙子對著蛋糕許愿，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弱的陰影；郇潯在校園祭舞臺上跳著柔美的舞蹈，裙擺飛揚，笑容羞澀；郇潯**他睡**，鏡頭晃動間能聽到壓抑不住的、輕柔的笑聲……“這丫頭…”他低聲呢喃，獨眼里漫上溫柔的水汽，他用手指揉了揉，“真是…哥都想你了。”

拇指懸著，不敢滑動，怕驚擾了這份凝固的美好。

“潯潯…”突然，手機屏幕瘋狂閃爍，像接觸不良的老舊電視，一段絕對陌生、絕不該存在的語音猛地炸開：“哥哥…要…好好的…” 郇潯的聲音！

但不再是平時那種刻意放軟的、清脆的嗓音，而是壓低了的、帶著劇烈痛苦也無法完全掩蓋的、屬于少年的微啞質感，以及一種近乎偏執(zhí)的顫抖。

郇攸臉上的笑容瞬間碎裂。

血液仿佛瞬間凍結。

這不是潯潯…至少不是他認知里那個聲音！

沒有這個文件！

他絕對沒有！

未等他反應，屏幕被一片不祥的血紅覆蓋，倒計時猙獰地彈出："00:23:59"，數(shù)字瘋狂跳動。

“哇哦！”

他愣了一秒，隨即那只獨眼里猛地迸發(fā)出一種極度興奮、扭曲的好奇光，“隱藏劇情觸發(fā)？

還是我妹給我留的終極謎題？！”

他用力戳著手機屏幕，不像害怕，反倒像發(fā)現(xiàn)了頂級樂園的入口，“**呢！

這彩蛋質量太高了吧！

獎勵是我妹嗎？！”

茶幾上的杯子無聲浮起，廚房的刀叉匙勺叮叮當當脫離引力，在空中緩慢旋轉。

空間開始輕微扭曲震顫。

倒計時"00:23:01"。

強烈的眩暈感吞噬了他，公寓的景象在他唯一的視野里被撕扯、分解、數(shù)據(jù)流般崩壞。

在意識被徹底卷入混沌的最后一秒，郇攸非但沒有恐懼，反而因為那語音里一絲違和的、讓他心悸的熟悉感而爆發(fā)出更大的、近乎瘋癲的燦爛笑容，他對著崩壞的空間大喊：“潯潯——是不是你？！

搞這么大場面！

哥哥來了可不許躲！！”

耳邊最后響起的，確實是郇潯的聲音，卻不再是平日里偽裝的甜美柔軟，而是帶著一種陰濕的、熾熱的、得償所愿的瘋狂和扭曲的愛意，輕輕呵氣般低語：“歡迎來到…只屬于我的無限世界…我親愛的、一無所知的…笨蛋哥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