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寧侯府的正堂“錦壽堂”,與聽雪堂的蕭索判若霄壤。
堂內(nèi)鋪著厚厚的富貴牡丹紋栽絨地毯,兩側(cè)酸枝木大師椅上搭著秋香色金錢蟒引枕,多寶閣上陳列著古玩玉器,空氣里氤氳著上等沉香的清冽氣息,混合著女眷們身上傳來的、或濃郁或清雅的各類香氛。
正中主位上,端坐著永寧侯府的老夫人姜氏,身著赭石色五福捧壽紋緙絲通袖襖,頭戴鑲嵌著祖母綠的抹額,面容威嚴(yán),眼神矍鑠,不怒自威。
下手邊分別是永寧侯夫人王氏,以及二房、三房的夫人、奶奶們,珠環(huán)翠繞,衣香鬢影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堂下盈盈拜倒的素衣女子身上。
“晚輩顧氏昭顏,叩見老夫人,叩見侯夫人,叩見各位夫人。”
昭顏的聲音清晰而柔韌,伏拜的姿態(tài)如行云流水,帶著江南水鄉(xiāng)浸潤出的雅致,即便一身素縞,亦難掩其骨子里的風(fēng)儀。
堂內(nèi)靜了一瞬。
侯夫人王氏,即林婉如的生母,是個面容富態(tài)、眼神精明的婦人,她率先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(guān)切:“快起來吧,可憐見的孩子。
蘇州的事,我們都聽說了,真是天降橫禍。
你既來了侯府,便安心住下,只當(dāng)是自己家便是。”
話雖如此,那目光卻如探照燈般,將昭顏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,尤其在看到她未施粉黛的面容和鬢邊那朵刺目的白花時,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。
“謝夫人。”
昭顏起身,垂首侍立,姿態(tài)恭謹。
“抬起頭來,讓我瞧瞧。”
老夫人姜氏發(fā)了話,聲音平穩(wěn)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。
昭顏依言抬頭,目光溫順地落在老夫人胸前的位置,既不失禮,又不顯怯懦。
堂內(nèi)響起幾聲細微的抽氣聲。
只見這少女眉不畫而黛,唇不點而朱,肌膚雖因連日奔波略顯蒼白,卻細膩如玉,光潔無瑕。
一雙眸子尤其出彩,澄澈如秋水,沉靜若寒星,眼底深處仿佛蘊藏著與她年齡不符的堅韌與故事。
這份清麗脫俗,在這滿堂濃妝艷抹、珠光寶氣的映襯下,反倒有種洗凈鉛華的驚心動魄。
林婉如在一旁撇了撇嘴,低聲對身旁的楚夢如嘀咕:“裝模作樣,連點脂粉都不用,是故意顯得我們濃妝艷抹俗氣么?”
楚夢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噤聲,自己卻柔聲開口,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關(guān)切:“顧妹妹一路風(fēng)塵,想是勞累,未曾精心妝扮。
只是……妹妹年紀(jì)尚小,又是初入京中,這般素面朝天,恐惹人非議,以為我侯府怠慢了親戚。
妹妹可是……帶來的妝*有所不便?”
她目光似無意般掃過昭顏干凈的臉龐,又迅速垂下,端的是一個體貼入微的好姐姐模樣。
這話看似關(guān)心,實則毒辣。
一則點明昭顏失禮,二則暗示她可能連像樣的胭脂水粉都無,坐實其寒酸,三則……隱隱將矛指向了那可能“有問題”的脂粉。
昭顏心中冷笑,楚夢如果然按捺不住了。
她微微屈膝,聲音依舊平靜無波:“回楚姐姐的話,昭顏戴孝之身,不敢以艷麗妝容沖撞長輩。
且家中遭難,心緒難平,唯恐妝飾不當(dāng),反失莊重。
并非妝*不便,只是自覺以此面目示人,方顯對老夫人、夫人的敬重,亦是恪守孝道之本。”
一番話,不卑不亢,既解釋了素面的緣由(守孝、心情),又抬高了“孝道”和“敬重”,讓人無從指責(zé)。
老夫人姜氏聞言,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賞。
她歷經(jīng)風(fēng)雨,如何看不出這小姑娘話里的機鋒與風(fēng)骨?
比起府中這些只知爭妍斗艷的孫女們,倒多了幾分難得的清醒。
然而,楚夢如豈會輕易放過?
她故作恍然,又道:“妹妹恪守孝道,自是應(yīng)當(dāng)。
只是這孝期之中,也并非完全不能用些清淡的脂粉潤澤面色,以免顯得過于憔悴,反令長輩掛心。
我那里新得了一盒上好的桃花粉,香氣清雅,粉質(zhì)細膩,最是適合妹妹這般年紀(jì),不如稍后讓人給妹妹送去?”
她話音剛落,林婉如便搶著道:“夢如姐姐你就是心善!
什么好的都想著別人。
不過顧家表姐,夢如姐姐那桃花粉可是京中‘玉顏齋’的精品,難得得很,你可莫要辜負了她一番好意。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玉顏齋”三字,仿佛那是多么了不得的恩賜。
昭顏心中警鈴大作。
楚夢如主動贈粉?
聯(lián)想到聽雪堂那盒有問題的桃花粉,這贈予只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。
她若接受,用了出事,便是自找;若不用,便是不識抬舉,得罪楚夢如,也坐實了“孤介難處”的名聲。
正當(dāng)她思忖如何婉拒之際,一個略顯冷冽的男聲自堂外響起:“祖母,母親,孫兒來請安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道玄色身影踏入堂內(nèi)。
來人身材挺拔,面容冷峻,劍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緊抿,周身散發(fā)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,正是永寧侯世子,錦衣衛(wèi)指揮使衛(wèi)珩。
他目光如電,掃過堂內(nèi)眾人,在經(jīng)過顧昭顏身上時,似乎微微停頓了一瞬,快得讓人無法捕捉。
他的到來,瞬間改變了堂內(nèi)的氣氛。
連方才還神色各異的夫人小姐們,都不自覺地收斂了神色,多了幾分拘謹。
衛(wèi)珩行禮問安,動作干脆利落,并無多言。
老夫人見到嫡孫,面色緩和了些許:“珩兒今日倒得空。”
“剛辦完差,順路回府。”
衛(wèi)珩言簡意賅,目光再次落到昭顏身上,這次并未移開,“這位是?”
侯夫人王氏忙介紹道:“這是你蘇州顧家表妹,昭顏,前來……小住。”
衛(wèi)珩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隨即卻話鋒一轉(zhuǎn),看似隨意地問道:“方才在門外,隱約聽得似乎在議論脂粉?
可是這位表妹初來,用度上有所短缺?”
他語氣平淡,仿佛只是隨口一問,但那銳利的眼神,卻讓楚夢如和林婉如心頭一跳。
昭顏心中微動。
他果然注意到了聽雪堂前的動靜,甚至可能聽到了方才堂內(nèi)的部分對話。
他此刻發(fā)問,是巧合,還是……有意為之?
楚夢如忙笑道:“衛(wèi)表哥誤會了,并非短缺,只是我見顧妹妹面色有些蒼白,想將新得的桃花粉贈予妹妹潤澤一二罷了。”
衛(wèi)珩目光轉(zhuǎn)向楚夢如,那眼神并無波瀾,卻讓楚夢如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“楚表妹有心了。”
他淡淡道,隨即又看向昭顏,“不過,顧表妹既言守孝重儀,素面亦是本分。
強贈脂粉,反倒不美。”
他一句話,輕描淡寫地將楚夢如的“好意”定性為了“強贈”,并肯定了昭顏素面的合理性。
楚夢如笑容一僵,勉強維持著得體:“衛(wèi)表哥說的是,是夢如考慮不周了。”
林婉如還想說什么,被自己母親王氏一個眼神制止。
昭顏適時地再次向衛(wèi)珩行禮:“多謝衛(wèi)表哥體諒。”
衛(wèi)珩不再多言,向老夫人稟報了幾句公務(wù)后,便告辭離去。
他來如驚鴻,去如飄風(fēng),卻無形中為昭顏解了這贈粉之圍。
經(jīng)此一遭,堂內(nèi)氣氛微妙。
老夫人揮了揮手,語氣帶著倦意:“罷了,昭顏一路辛苦,且回去好生歇著吧。
缺什么短什么,首接回稟夫人便是。”
“是,謝老夫人,昭顏告退。”
退出錦壽堂,秋風(fēng)拂面,帶著涼意,卻吹不散昭顏心頭的凝重。
楚夢如的敵意己然明朗,第一次交鋒雖借衛(wèi)珩之勢勉強化解,但危機并未**。
那盒有問題的桃花粉,如同懸在頭頂?shù)睦麆ΓS時可能落下。
回到聽雪堂,染秋心有余悸:“姑娘,剛才真是太險了!
那個楚姑娘,看著溫柔,心思怎地如此……”昭顏抬手制止她,走到妝臺前,再次拿起那盒桃花粉。
她取出一根細小的銀簪(本是綰發(fā)之用),輕輕挑開粉盒,簪尖探入粉末之中,細細撥弄觀察。
“姑娘,您這是?”
染秋不解。
“驗看。”
昭顏凝神細看,只見銀簪尖端并未變黑,說明無毒。
但她并未放松,又取來一小杯清水,用簪尖挑起少許粉末,置于水中。
粉末緩緩沉降,水色略顯渾濁,并無異常油脂分離,似乎也非摻了劣質(zhì)雜質(zhì)。
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?
不,不對。
她湊近那**的粉末,極其輕微地嗅了嗅,那絲若有若無的、屬于桃毛的微躁氣息,在水中似乎更明顯了些。
她目光一凜,心中己然明了。
這粉,問題不在毒,不在雜質(zhì),而在那未曾處理干凈的細微桃毛!
對于肌膚細膩者,短時間接觸或許無礙,但若長時間敷用,尤其是夜間卸妝不凈,那些肉眼難辨的細微絨毛反復(fù)刺激,極易引發(fā)肌膚紅腫、瘙*,甚至生出細小紅疹,毀人容貌于無形!
好陰損的手段!
若非她家學(xué)淵源,對脂粉原料特性了如指掌,幾乎便要著了道。
楚夢如……她贈粉是假,恐怕真正的殺招,還是在她帶來的這盒“份例”脂粉上!
只等她用了出事,便可推說是她自己帶來的東西不干凈,或是體質(zhì)不適,與旁人無干。
昭顏將粉盒蓋上,眸色沉靜如寒潭。
這侯府的第一場風(fēng)雨,己然迫在眉睫。
而她,必須在這風(fēng)雨中,尋到立足之地。
小說簡介
《錦瑟妝華》中的人物昭顏楚夢如擁有超高的人氣,收獲不少粉絲。作為一部古代言情,“舊齒輪”創(chuàng)作的內(nèi)容還是有趣的,不做作,以下是《錦瑟妝華》內(nèi)容概括:隆慶二年,秋。京師的天空,是那種被官窯青瓷濾過一遍的、帶著冷光的灰藍。風(fēng)從北邊刮來,卷著皇城的肅穆與坊市的喧囂,也卷動著永寧侯府那兩扇沉重朱漆大門前,一個孤女單薄的衣袂。顧昭顏,或者說,此刻的她,己是蘇州遠親前來投靠的孤女“顧氏”。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綾衫,裙裾是洗得發(fā)白的湘妃色,渾身上下無一飾物,唯有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的、己然失水泛黃的白色絨花,為她清麗卻蒼白的臉龐,更添幾分楚楚之姿。她垂首立在階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