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漸漸消失，厚重的車門被拉開時，沈知意先聞到了一股清冽的海棠香。

她被蕭燼攥著手腕下車，抬眼便看見一片粉白交織的海棠林——枝椏斜斜探過東宮的朱紅宮墻，花瓣被風卷著落在青磚上，鋪成了一條淺淺的花徑，與長信宮的血**藉判若兩個世界。

“這是東宮的海棠苑，往后你就住這兒?！?br>
蕭燼松開手，指尖卻還殘留著她手腕的微涼，他轉身時，玄色衣擺掃過地上的花瓣，“挽月會照顧你的起居，缺什么就跟她說，別想著亂跑——東宮的侍衛，比南楚皇宮的規矩還嚴?！?br>
最后那句話像根細針，輕輕扎在沈知意心上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裙擺，上面還沾著長信宮的血漬，只是被海棠花瓣遮了些，沒那么刺眼了。

挽月是個眉眼溫順的姑娘，捧著干凈的衣裙走過來，輕聲說：“公主，奴婢幫您梳洗吧，換身衣服會舒服些?！?br>
沈知意沒說話，只是跟著挽月走進苑里的寢殿。

殿內陳設簡單卻精致，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繡架，上面繃著半幅未完成的海棠圖，絲線的顏色與窗外的海棠分毫不差。

桌上放著一個白瓷瓶，里面插著幾枝新鮮的海棠，花瓣上還帶著晨露，像是剛采下來的。

“這些……都是殿下讓人準備的？”

她忍不住問，指尖輕輕碰了碰瓷瓶的邊緣，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。

挽月點點頭，替她倒了杯溫水：“殿下三天前就吩咐了，說公主您或許會喜歡海棠，特意讓人把苑里的海棠都打理了一遍，連這繡架上的圖，都是殿下讓人照著苑里的海棠畫的樣子?！?br>
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。

她想起長信宮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，想起他說“你的命由我定”時的強勢，再看眼前這些溫柔的布置，只覺得像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——用海棠香和精致的物件做誘餌，讓她忘了自己是階下囚，忘了他是滅國仇人。

梳洗過后，她換上一身淡粉色的衣裙，裙擺上繡著細碎的海棠花紋，與苑里的景色格外相稱。

可她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卻只覺得陌生——從前在南楚，她最愛穿鮮麗的顏色，裙擺上繡滿孔雀或牡丹，張揚又明媚；如今這身粉色，溫順得像只被馴服的鳥，連帶著她的眼神，都少了從前的光彩。

“公主，殿下讓人送了點心過來。”

挽月端著一個食盒走進來，打開時，一股清甜的香氣撲面而來——里面是幾塊桂花米糕，上面撒著細碎的桂花，正是她在南楚時最愛的味道。

沈知意的指尖微微發顫。

她記得自己只在及笄那年，跟父皇提過一次喜歡吃桂花米糕，后來宮里的御膳房便時常做。

這件事連南楚的近侍都未必記得，蕭燼又是怎么知道的？

是早就查過她的喜好，還是……她不敢再想，只覺得喉嚨發緊，連一塊米糕都咽不下去。

“公主怎么不吃？

是不是不合口味？”

挽月見她不動，有些擔憂地問。

“不是?！?br>
沈知意搖搖頭，將食盒推遠了些，“我不餓，你收起來吧?！?br>
她走到窗邊坐下，看著窗外的海棠樹。

風一吹，花瓣紛紛落下，落在她的裙擺上，像一層薄薄的雪。

她想起乳娘臨終前的話，想起南楚御花園里的海棠——每年春天，父皇都會帶著她去御花園看海棠，乳娘會在樹下鋪一塊軟墊，替她剝橘子，講從前的故事。

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里回放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，可如今，父皇不在了，乳娘不在了，南楚也不在了。

不知坐了多久，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
沈知意猛地抬頭，看見蕭燼穿著一身常服走進來，玄色的衣料換成了淡青色，領口和袖口繡著細細的銀線，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，多了些溫和的氣息。

他手里拿著一本書，走到她面前，將書遞了過來：“見你總在窗邊坐著，想必是悶得慌，這本書你或許會喜歡。”

沈知意低頭看了看那本書——封面是深藍色的錦緞，上面繡著“海棠詩集”西個字，翻開第一頁，里面是手抄的詩句，字跡蒼勁有力，正是蕭燼的筆跡。

她想起長信宮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，想起他說“你的命由我定”時的冰冷，再看眼前這本手抄的詩集，只覺得渾身發冷。

“殿下不必如此?！?br>
她沒有接書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幾分疏離，“我是階下囚，殿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，不必用這些東西來消遣我。”

蕭燼的手頓在半空，眼神微微暗了暗。

他看著她眼底的戒備和疏離，像一根細小的刺，輕輕扎在心上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將書放在桌上，聲音比來時低了些：“我沒有消遣你?！?br>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的海棠樹，“我只是……想讓你在東宮，能過得舒服些。”

“舒服？”

沈知意忽然笑了，笑聲里帶著幾分自嘲，“殿下覺得，一個滅國仇人在我面前，擺著我喜歡的點心，送我喜歡的詩集，我會覺得舒服？”

她抬頭看著他，眼底滿是***，“殿下忘了長信宮的血了嗎？

忘了我父皇是怎么死的嗎？

忘了乳娘倒在你面前時，你眼里的冷漠了嗎？”

這些話像一把把尖刀，狠狠扎在蕭燼心上。

他轉過身，看著她泛紅的眼眶，看著她強裝堅強卻微微發抖的肩膀，忽然覺得喉嚨發緊。

他想說自己沒有冷漠，想說看到乳娘倒下時他也動了惻隱之心，想說他帶兵破城時，特意下令不準傷害無辜的宮人，可話到嘴邊，卻只變成了一句：“那些事，我沒得選?！?br>
“沒得選？”

沈知意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，“所以殿下就可以踏破我的**，殺了我的親人，把我變成階下囚，然后用這些所謂的溫柔，讓我忘了所有的痛苦嗎？”

蕭燼看著她的眼淚，心里忽然慌了。

他從未哄過女子，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此刻的她。

他下意識地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淚，可指尖剛碰到她的臉頰，就被她猛地躲開。

“殿下別碰我！”

沈知意往后縮了縮，眼神里滿是抗拒，“我怕臟了我的臉，也怕臟了殿下的手——畢竟，我的親人，都是死在殿下的兵手里的?！?br>
蕭燼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還殘留著她臉頰的微涼。

他看著她滿眼的恨意和戒備，忽然覺得無力——他以為只要給她足夠的溫柔和安穩，就能慢慢撫平她的傷痛，卻忘了，有些傷口太深，不是靠海棠香和點心就能愈合的。

他沉默了許久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幾分沙啞：“我知道你恨我，也知道你不會輕易原諒我?！?br>
他轉身往殿外走，“你想怎樣都好，只是別委屈了自己?！?br>
走到殿門口時，他頓了頓，又補充了一句，“若是悶了，可以讓挽月陪你在苑里走走，只是別走出海棠苑——外面的侍衛，不會讓你過去的。”

殿門被輕輕關上，海棠香又漫了進來，可沈知意卻只覺得冷。

她看著桌上那本《海棠詩集》，看著食盒里的桂花米糕，忽然拿起詩集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
書頁散開，里面夾著的一片海棠花瓣掉了出來，落在她的腳邊，像一滴無聲的淚。

她蹲在地上，抱著膝蓋，終于忍不住哭出了聲。

哭聲混著窗外的風聲，在空蕩的寢殿里回蕩，像一只被困在囚籠里的鳥，絕望地訴說著自己的痛苦。

她知道，從今往后，她就是東宮的囚鳥，就算有海棠香和溫柔的假象，也永遠飛不出這朱紅的宮墻，飛不回她的南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