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天徹底冷了下來。，街燈在寒霧里暈開昏黃的光圈。沈西洲裹緊圍巾，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瞬間凝成一小團云。她踩著滿地霜凍的枯葉往學(xué)校走，帆布鞋踩在冰冷的地磚上，每一步都數(shù)得認真：七十八、七十九、八十……，她已經(jīng)數(shù)了三個月，從未出過錯。，她停住了。，豆?jié){油條的香味飄過來。在那一小片暖黃的光暈里，她看見了江述白。，沒拉拉鏈，里面是校服白襯衫，圍著一條格紋圍巾。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，里面裝著兩杯豆?jié){和幾個包子。他站在那兒，微微跺著腳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。，心跳卻莫名地快了幾拍。她低下頭，假裝整理圍巾，余光卻還鎖在那個方向。
然后她看見，一個女生從旁邊的小區(qū)跑了出來，馬尾辮在腦后一甩一甩的。女生跑到江述白面前，說了句什么，接過一杯豆?jié){，兩人并肩朝校門走去。

那是隔壁班的文藝委員，許悠然。沈西洲在藝術(shù)節(jié)彩排時見過她，很活潑的女孩子，會彈鋼琴，笑起來有虎牙。

他們看起來很熟。許悠然說著話，手舞足蹈的，江述白側(cè)頭聽著，偶爾點點頭，嘴角帶著很淺的笑意。

沈西洲站在原地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晨霧和人群里。

手里的牛皮筆記本忽然變得很沉。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，重新邁開腳步。地磚縫隙重新在腳下延伸：八十四、八十五、八十六……

數(shù)到一百時，正好走到校門口。早餐攤的熱氣撲面而來，她買了杯豆?jié){，握在手里取暖。塑料杯很燙，但指尖還是冰的。

早讀時，許悠然的身影在腦海里揮之不去。

沈西洲盯著語文書，字跡在眼前模糊成一片。她強迫自已集中注意力，但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排——江述白坐得筆直，正小聲背誦《赤壁賦》。

“……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滄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須臾，羨長江之無窮……”

他的聲音很低，但沈西洲能聽清。每個字都咬得很準，帶著一種從容的韻律。

她忽然想起筆記本里的一條記錄，是上個月寫的：

“11月22日。江述白上課被語文老師點名背誦《滕王閣序》，一字不差。他背到‘關(guān)山難越，誰悲失路之人；萍水相逢，盡是他鄉(xiāng)之客’時，聲音頓了一下，眼神有些空。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

當(dāng)時她以為，他那瞬間的走神，是因為詩句的意境。

現(xiàn)在卻不確定了。

許悠然。那個會彈鋼琴、有虎牙的女生。他們早上一起買早餐，看起來那么自然。

沈西洲低下頭，在草稿紙的角落，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小小的音符。畫完又迅速涂掉，涂成一團亂糟糟的黑。

“西洲，”林薇用胳膊肘碰碰她，壓低聲音，“陳老師看你好幾眼了，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

沈西洲回過神來，趕緊坐直身體，跟著大家一起念：“惟江上之清風(fēng)，與山間之明月……”

聲音混在集體的朗讀聲里，聽不出異常。

但握著筆的手指，微微用力到泛白。

------

接下來幾天，沈西洲開始注意到更多細節(jié)。

每天早上，江述白都會在校門口等許悠然，兩人一起進學(xué)校。課間，許悠然會來三班門口，有時候是借筆記，有時候是送什么東西。每次她來，教室里總會起一陣小小的騷動，有男生吹口哨，有女生竊竊私語。

“又是找江述白的吧？”

“他倆是不是在談啊？”

“聽說兩家住得近，青梅竹馬呢。”

沈西洲坐在座位上，低頭寫作業(yè)，鉛筆在草稿紙上劃出深深的痕跡。耳朵卻不受控制地聽著那些議論，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針，扎在某個柔軟的地方。

周三下午，體育課。

男生們打籃球，女生們要么在旁邊看，要么三三兩兩地聊天。沈西洲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，膝蓋上攤著一本《天體物理基礎(chǔ)》，但一頁也沒看進去。

籃球場上，江述白是絕對的焦點。

他脫了校服外套，里面是一件深藍色的短袖T恤，運球、突破、上籃，動作干凈利落。每一次進球，場邊都會響起歡呼。許悠然也在，和一幫女生站在一起，喊得最大聲。

“江述白！加油！”

她的聲音清脆，穿過整個操場，清晰地傳過來。

沈西洲低下頭，手指摩挲著書頁邊緣。紙張很薄，幾乎透明，在陽光下能看見細密的纖維紋理。她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發(fā)酸。

“西洲！”林薇從下面跑上來，在她身邊坐下，氣喘吁吁的，“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看書啊？多無聊。”

“還好。”沈西洲合上書。

“誒，你看，”林薇用下巴指了指籃球場的方向，“江述白又進球了。說真的，他打籃球的樣子是真帥，成績好，長得好看，運動也厲害……完美人設(shè)啊。”

沈西洲沒說話。

“不過，”林薇壓低聲音，湊近了些，“我聽說他跟許悠然不是那種關(guān)系。許悠然的媽媽和江述白的媽媽是大學(xué)同學(xué)，兩家住一個小區(qū)，所以一起上學(xué)而已。”

沈西洲抬起頭。

“真的，”林薇信誓旦旦，“我閨蜜跟許悠然一個班，她說的。而且許悠然有喜歡的人，是咱們年級那個學(xué)美術(shù)的，叫什么來著……反正不是江述白。”

籃球場上，江述白又進了一個三分球。場邊爆發(fā)出更大的歡呼，他撩起衣擺擦了擦汗，露出腰腹緊實的線條。許悠然跑過去，遞給他一瓶水，他接過來，仰頭喝了幾口，喉結(jié)滾動。

沈西洲移開視線，看向遠處光禿禿的梧桐樹。

“這樣啊。”她輕聲說，聲音散在風(fēng)里，輕得像嘆息。

“所以你別多想，”林薇拍拍她的肩，以為她是在為“**”困擾，“不過說真的，西洲，你對江述白……”

“沒有。”沈西洲打斷她，語速很快，“我跟他只是課代表，要一起工作。”

“哦——”林薇拖長了聲音，眼神里寫滿了不信，但也沒再追問，“好吧好吧。對了，周末去圖書館嗎？我物理卷子錯了一大堆，你得救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下課鈴響了。男生們滿頭大汗地走下球場，女生們圍上去送水遞毛巾。江述白接過一個男生遞來的外套，隨手搭在肩上，和幾個隊友說笑著往教學(xué)樓走。

經(jīng)過看臺時，他抬起頭，目光掃過。

沈西洲正好在收拾書包，拉鏈卡住了，她低著頭用力拽。再抬頭時，江述白已經(jīng)走過去了，只留下一個深藍色的背影。

但她看見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很短的一眼，目光在她坐的位置停留了大概半秒，然后就轉(zhuǎn)回去了，繼續(xù)和身邊的人說話。

沈西洲站在原地，手指還捏著拉鏈頭，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。

“走啦！”林薇催她。

“來了。”

她背好書包，走下看臺。帆布鞋踩在塑膠跑道上，沒有聲音。但心里的某個地方，卻像被輕輕敲了一下，余音久久不散。

那天晚上，沈西洲在筆記本上寫：

“12月18日，晴。體育課。他打籃球的樣子很好看。許悠然不是他女朋友，林薇說的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，也許只是無意。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，這我知道。”

寫到這里，她停筆，看著這行字。

然后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頁——那里有一張用鉛筆畫的、很簡單的星圖。是仙女座大星云，她在天文雜志上看到的，憑記憶臨摹下來。在星云旁邊，她用很小的字寫著：

“參宿四，獵戶座α星，紅超巨星，距離地球約640光年。它的亮度會變化，有時是全夜空第十亮的星，有時會暗到二十名之外。但無論如何，它一直在那里發(fā)光。”

她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在新的一頁，用最工整的字跡，抄下了今天在語文課上學(xué)到的一句話：

“此情可待成追憶，只是當(dāng)時已惘然。”

抄完，她合上本子，鎖進抽屜最深處。

窗外，夜幕深沉，沒有星星。城市的光污染讓夜空變成渾濁的暗紅色，只有幾顆最亮的星，頑強地閃爍著微光。

沈西洲拿出那臺老舊的天文望遠鏡——父親去年送的生日禮物，雖然不專業(yè)，但足夠她看見月球環(huán)形山和木星的衛(wèi)星。她架好望遠鏡，調(diào)整角度，在寒冷的夜風(fēng)中，尋找那片模糊的光斑。

仙女座大星云，距離地球254萬光年。

她看到的是它254萬年前發(fā)出的光。那時地球上還沒有人類，恐龍剛剛滅絕，哺乳動物開始**。而那片光，穿越了254萬年的時空，此刻落入她的眼底。

那么渺小，又那么永恒。

她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發(fā)酸，才收起望遠鏡。手指凍得通紅，但心里某個地方，卻奇異地平靜下來。

江述白就像一顆遙遠的恒星。

她在地上仰望，記錄他的光芒，計算他的軌跡，想象他內(nèi)部正在發(fā)生的核聚變反應(yīng)。但那光芒傳到她這里，需要時間。她看到的，也許是他很久以前的樣子。

而此刻真實的他，在做什么呢？

沈西洲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，明天還要上學(xué)，還要收物理作業(yè)，還會在走廊里遇見他，也許還會說一句“作業(yè)齊了”或者“***讓你去辦公室”。

這樣就很好了。

她對自已說。

足夠好了。

------

然而生活從不按預(yù)想的軌跡運行。

周五早上，沈西洲像往常一樣走進教室時，感覺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氛。

林薇一看見她就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江述白今天沒來。”

沈西洲放書包的動作頓了一下：“……怎么了？”

“不知道，請假了。陳老師早上說的，說江述白發(fā)燒，請一天假。”林薇說著，朝前排那個空著的座位努努嘴，“你看，一早上都空著。”

沈西洲看過去。

確實，江述白的座位空著。桌面干干凈凈，椅子推進桌肚里，和其他凌亂的課桌形成鮮明對比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那片空位上，光柱里浮動的塵埃都顯得格外清晰。

一整天，沈西洲都有些心神不寧。

數(shù)學(xué)課，王老師講三角函數(shù)，她盯著黑板，公式在眼前模糊成一片。物理課，***發(fā)上周測驗的卷子，她考了95分，但一點也不覺得高興。語文課默寫《陳情表》，她寫錯了好幾個字，被陳老師點名提醒。

“沈西洲，你今天狀態(tài)不太好啊。”下課后，陳老師走到她桌邊，溫和地說，“身體不舒服？”

“……沒有，”沈西洲低下頭，“昨晚沒睡好。”

“注意休息，快期末了，身體要緊。”

“謝謝老師。”

她盯著卷子上的分數(shù)，紅色的“95”像一雙眼睛，直直地看著她。腦子里卻反復(fù)回響著一句話：

他發(fā)燒了。

嚴不嚴重？多少度？吃藥了嗎？有人照顧他嗎？

她記得江述白的父母好像很忙，開學(xué)時的家長會都沒來，是家里阿姨來的。那他生病了，家里有人嗎？

這些問題在腦子里盤旋，像一群躁動的鳥。

下午最后一節(jié)是自習(xí)課。沈西洲攤開物理練習(xí)冊，卻一道題也做不進去。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著，等她回過神來，紙上已經(jīng)寫滿了“江述白”三個字。

她慌忙把那一頁撕下來，揉成一團，塞進書包最底層。

放學(xué)鈴終于響了。

學(xué)生們像出籠的鳥兒涌出教室，喧嘩聲、拉鏈聲、桌椅移動聲混成一片。沈西洲慢吞吞地收拾書包，看著前排那個空位，心里某個地方也跟著空了一塊。

“西洲，走啦！”林薇在門口喊。

“你先走吧，”沈西洲說，“我……我去圖書館還本書。”

“這么用功？那明天見！”

“明天見。”

教室里的人漸漸**。值日生開始掃地，揚起的灰塵在夕陽的光柱里飛舞。沈西洲背好書包，走出教室，卻沒有去圖書館，而是下了樓，走出校門。

她站在公交站臺，看著23路車的方向。

然后轉(zhuǎn)身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江述白家在城東，她聽同學(xué)閑聊時提過，大概的位置知道，但沒去過。她查了手機地圖，要轉(zhuǎn)兩趟公交，坐十一站路。

很遠。

但她還是上了車。

晚高峰的車廂很擠，沈西洲抓著扶手，身體隨著車廂搖晃。窗外的街景向后流淌，從熟悉的街道漸漸變成陌生的街區(qū)。她數(shù)不清自已坐了幾站，只是盯著手機地圖上那個小紅點，一點一點靠近。

下車時，天已經(jīng)快黑了。

這是一個高檔小區(qū)，門口有保安亭，綠化很好，樓間距很寬。沈西洲站在小區(qū)門外，看著里面一棟棟亮著燈的樓房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：她不知道江述白具體住哪一棟，哪一戶。

而且，就算知道，她又能做什么？

送藥？問候？以什么身份？

同班同學(xué)？物理課代表？

太唐突了。

她站在初冬傍晚的寒風(fēng)里，手指凍得發(fā)僵。書包里還裝著今天發(fā)的物理試卷，她考了95分的那張。還有一本筆記本，里面寫滿了他名字的筆記本。

但那些都沒有用。

就在她準備轉(zhuǎn)身離開時，視線忽然被小區(qū)門口便利店窗臺上的東西吸引了。

那是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，種在白色的陶瓷盆里，在室內(nèi)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毛茸茸的。其中一盆旁邊，放著一個塑料袋，里面裝著退燒藥、體溫計，還有幾盒沖劑。

像是誰買好了放在那兒，忘了拿。

沈西洲盯著那個塑料袋看了幾秒，然后推開了便利店的門。

“歡迎光臨——”收銀臺后的阿姨抬頭看了她一眼，“小姑娘買什么？”

“阿姨，”沈西洲指了指窗臺，“那個藥……是有人落在這兒的嗎？”

“哦，那個啊，”阿姨看了一眼，“一個男孩子下午來買的，說發(fā)燒了，買點藥。結(jié)果付了錢忘記拿了，走出去好遠才想起來，回來說先放這兒，等會兒來取。這都好幾個小時了，也沒來拿。”

沈西洲的心跳快了幾拍：“那個男孩……長什么樣？”

“高高瘦瘦的，穿灰色羽絨服，圍著圍巾，臉挺白的，看起來是生病了。”阿姨回憶道，“哦對了，他說他住7棟302。”

7棟302。

沈西洲記下了這個地址。她走出便利店，在寒風(fēng)里站了一會兒。天色已經(jīng)完全暗下來，小區(qū)的路燈次第亮起，在地上投下一個個昏黃的光圈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重新走進便利店。

“阿姨，我想買點東西。”

幾分鐘后，沈西洲拎著一個新的塑料袋走了出來。里面裝著退燒藥、體溫計、喉糖，還有一盒檸檬糖——她記得江述白好像喜歡吃甜的，有次課間看見他剝了一顆糖放進嘴里。

走到小區(qū)門口，她猶豫了一下，對保安說：“叔叔，我是江述白的同學(xué)，他今天生病沒上學(xué)，老師讓我把作業(yè)和筆記帶給他。”

保安打量了她一眼——一個瘦瘦小小的女生，扎著低馬尾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帆布鞋，校服外面套著羽絨服，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學(xué)生。

“7棟302，”保安指了指右邊第三棟樓，“進去吧。”

“謝謝叔叔。”

沈西洲走進小區(qū)。綠化很好，石板路兩旁是常青的灌木，修剪得很整齊。她找到7棟，走進單元門，樓道里很干凈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

她沒有坐電梯，走了樓梯。

一級，兩級，**……她數(shù)著臺階，像往常數(shù)地磚一樣。數(shù)到第十八級時，到了三樓。

302室的門緊閉著，深棕色的防盜門，門上貼著春聯(lián)，已經(jīng)有些褪色了。門邊的奶箱空著，門口放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，還沒扔。

沈西洲站在門口，心跳得厲害。

她放下塑料袋，從書包里拿出筆記本和筆，撕下一張空白頁，借著樓道昏暗的燈光，飛快地寫：

“江述白同學(xué)：這是今天的物理筆記和作業(yè)，***說下周一要交。藥是順路買的，記得吃。多喝水，好好休息。 你的同學(xué)”

她沒署名。

寫完，她把紙條折好，塞進塑料袋，然后把塑料袋輕輕放在門口。退燒藥和檸檬糖的盒子從塑料袋口露出一角，白色的藥盒和**的糖盒，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顯眼。

她站在門口，盯著那個塑料袋看了幾秒。

然后轉(zhuǎn)身，快步跑下樓。

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響，咚咚咚，像她劇烈的心跳。她跑出單元門，跑過石板路，跑出小區(qū)大門，一直跑到公交站臺，才停下來，扶著膝蓋大口喘氣。

冷空氣吸進肺里，刺得生疼。但她顧不上，只是回頭看了一眼。

7棟302的窗戶亮著燈，淡**的光，在深藍色的夜幕里，像一顆遙遠的、溫柔的星。

公交車來了。

沈西洲刷卡上車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子啟動，窗外的街景開始向后移動。她看著那個亮著燈的窗口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樓宇和夜色里。

她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車窗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
手里還攥著那張紙條的草稿——她寫了兩遍，第一遍寫壞了，揉成了紙團。現(xiàn)在那個紙團就在她書包最底層，和寫滿“江述白”名字的草稿紙在一起。

秘密的，不見光的。

像她這場無人在意的暗戀。

------

而此時，7棟302室。

江述白從昏睡中醒來時，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。他撐著發(fā)沉的身體坐起來，摸到床頭柜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大口涼水。喉嚨像被砂紙磨過，干澀刺痛。

燒還沒退，額頭燙得厲害。

他下床，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客廳，想找點藥。下午是去買了，但走到小區(qū)門口就開始頭暈，把藥忘在便利店了。后來燒得厲害，就直接回家躺下了，想著等好點再去拿。

經(jīng)過門口時，他踢到了什么東西。

低頭一看，是一個塑料袋。

江述白怔了怔，彎腰撿起來。塑料袋很輕，里面裝著藥，還有一盒檸檬糖。他打開燈，看見袋子里還有一張折疊的紙條。

展開，是工整的字跡：

“江述白同學(xué)：這是今天的物理筆記和作業(yè)，***說下周一要交。藥是順路買的，記得吃。多喝水，好好休息。 你的同學(xué)”

沒有署名。

但字跡他認得。

物理作業(yè)本上，那些整潔的解題步驟，和他偶爾在老師辦公室看到的、她交上去的筆記，是一樣的字跡。清秀，工整，筆畫干凈。

沈西洲。

江述白握著紙條，在門口站了很久。樓道里的聲控?zé)粝缌耍挚攘艘宦暎瑹糁匦铝疗穑椟S的光線落在他蒼白的臉上。

他蹲下身，翻看塑料袋里的東西。

退燒藥，體溫計，喉糖，還有一盒檸檬糖。都是他需要的，甚至連喉糖的牌子都是他常吃的那個。

順路買的？

從學(xué)校到這里，要轉(zhuǎn)兩趟車，坐十一站路。而且她家在城西，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
這算什么順路。

江述白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卻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。他扶著墻咳了好一會兒，才平復(fù)下來，拿起那盒檸檬糖。

**的糖盒，上面畫著檸檬的圖案。他拆開包裝，拿出一顆，剝開糖紙。淺**的糖果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，他放進嘴里，酸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漫開，然后是一點點的甜。

他**糖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

樓下，小區(qū)的路燈亮著，石板路上空無一人。遠處公交站臺，一輛公交車剛剛駛離，紅色的尾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模糊的光軌。

他看了很久，直到那輛公交車徹底消失在街角。

然后他低頭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紙條。

“你的同學(xué)”。

簡單的四個字，沒有署名，沒有多余的話。但紙條的折痕很整齊，邊角對齊，像她那個人一樣，安靜，細致，把所有情緒都藏得妥帖。

江述白把紙條仔細折好，放進口袋。然后拿起退燒藥，摳出兩粒，就著涼水吞下去。

藥很苦，但嘴里的檸檬糖還在慢慢融化，酸澀中帶著一點回甘。

他回到床上，重新躺下。燒還沒退，身體很重，但腦子里卻異常清醒。

閉上眼睛，浮現(xiàn)的是開學(xué)典禮那天，她在臺上卡殼時慌張的眼神；是圖書館里，她蹲在天文書架前專注的側(cè)臉；是物理課上，她被表揚時微微發(fā)紅的耳根；是收作業(yè)時，她接過本子輕聲說“謝謝”的樣子。

還有那雙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帆布鞋。

今天下午，在便利店窗臺上忘記拿藥，轉(zhuǎn)身離開時，他好像瞥見了一個穿藍色帆布鞋的身影，在小區(qū)門口一閃而過。

當(dāng)時頭暈得厲害，以為是幻覺。

現(xiàn)在想來，也許不是。

江述白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退燒藥開始起作用，困意漸漸襲來。在沉入睡眠的前一秒，他模糊地想：

明天去學(xué)校，要跟她說謝謝。

但以什么理由呢？

就說……謝謝你的筆記。

嗯，就這樣。

------

周一早上，江述白來上學(xué)了。

燒退了，但臉色還有些蒼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他走進教室時，早讀已經(jīng)開始了，陳老師看了他一眼，點點頭，沒說什么。

沈西洲正在背《出師表》，聲音混在集體的朗讀聲里。聽見腳步聲，她抬起頭，正好看見江述白走到座位前，拉開椅子坐下。

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高領(lǐng)毛衣，外面套著校服外套，圍巾沒摘，松松地搭在肩上。側(cè)臉線條在晨光里顯得有些瘦削，但依然干凈利落。

沈西洲低下頭，繼續(xù)念：“臣本布衣，躬耕于南陽……”

但心已經(jīng)亂了。

他會發(fā)現(xiàn)嗎？那些藥，那張紙條？他會猜到是她嗎？如果猜到了，會怎么想？會覺得她多管閑事嗎？還是……

“沈西洲。”

聲音從前方傳來，很輕，但在讀書聲的掩護下，清晰地傳到她耳朵里。

沈西洲抬起頭。

江述白沒有完全回頭，只是側(cè)過臉，用余光看向她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：

“筆記很詳細，謝謝。”

沈西洲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
他知道了。

“還有藥，”江述白繼續(xù)說，聲音里帶著一點剛剛病愈的沙啞，“很及時。”

沈西洲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喉嚨發(fā)緊，發(fā)不出聲音。她只能點點頭，幅度很小。

江述白轉(zhuǎn)回去了，重新坐直身體，翻開語文書。他的背脊挺直，肩線平整，圍巾搭在椅背上，輕輕晃動。

沈西洲盯著他的后背，看了好幾秒，才重新低下頭。

手指在桌肚里，摸到了那個牛皮筆記本。指尖撫過粗糙的封面，像在確認什么。

早讀還在繼續(xù)，瑯瑯的讀書聲充滿了教室：

“今當(dāng)遠離，臨表涕零，不知所言。”

沈西洲在心里默默接上了下一句。

但她知道，她有所言。

在那張沒有署名的紙條上，在那盒檸檬糖里，在那趟“順路”的十一站公交車上。

只是他不知道。

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。

但那也沒關(guān)系。

她翻開筆記本，在新的一頁，寫下日期：

“12月22日，冬至，陰。他病好了，來上學(xué)了。他說‘謝謝’。他穿了灰色高領(lǐng)毛衣，很襯他。今天很冷，但他看起來還好。這就好。”

寫完，她停筆，看向窗外。

天空是鉛灰色的，看起來要下雪。光禿禿的梧桐枝椏在風(fēng)中搖晃，像在等待什么。

而她也在等。

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春天。

但等待本身，就已經(jīng)是全部的意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