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神落大地
井里的人。,是三個晚上加兩個白天。期間他回了一趟家,吃了四張烙餅,喝了一壺涼水,瞇了不到兩個時辰,又回到這里。。“守夜人守的是活人,你守一口井作甚?”更夫老周頭提著燈籠路過時,隔著老遠沖他喊,“那井里又不會鉆出禍獸來!”。。七歲那年被人在亂葬崗撿回來時就這樣,如今二十歲了,還是這樣。,嘀咕著走遠了。燈籠的光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子盡頭,陳尋才把視線從井口移開,抬頭看了看天。
殘月如鉤,星子稀疏。
丑時三刻,萬籟俱寂。
他又低頭看向那口井。
這是一口老井,據說有三百多年歷史,比鎮上最老的老人年紀還大。井口用青石砌成,邊沿被繩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。井水早已干涸,二十年前就打不出水了,鎮上人懶得填它,就這么擱著,偶爾有頑童往里扔石頭聽響。
三天前,一個頑童往里扔石頭時,聽見了回應。
不是石頭落底的悶響,是一個聲音——從井底傳上來,喊的是那孩子的名字。
孩子嚇得連滾帶爬跑回家,當晚就發了高燒,燒糊涂了逢人便說:“井里有人,井里有人喊我……”
孩子的爹找上陳尋。
邊陲小鎮,沒有異人駐守,也沒有官府撐腰。出了這種邪門事,只能找守夜人。
守夜人不是官,是鎮上人湊錢雇的。職責是夜里巡街,防賊防火防禍獸。陳尋干這行三年,見過的最大的禍獸是只比野狗大一圈的灰***,被他用獵叉捅穿了喉嚨。
他沒遇到過“井里有人”這種事。
但他還是來了。
第一夜,他繞著井走了三圈,什么都沒發現。井口幽深黑暗,扔下去的石頭悶響一聲,再無動靜。
第二夜,他帶了一盞油燈,用繩子吊著放下去。燈落到一半就滅了,拉上來時,燈罩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
井是干的。哪來的水?
第三夜,也就是今夜,他什么都不做,就這么坐著。
等。
他在等那東西再開口。
守夜人守了三年,他學會了一件事:這世上凡是會喊人的東西,不管是人是獸還是別的什么,只要它開口,就一定還會再開口。
丑時五刻。
月亮徹底隱入云層。
陳尋瞇著的眼睛忽然睜開。
他聽見了。
不是從井里傳上來的,是從他背后——
“陳尋。”
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很輕,很近,近得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。
陳尋沒有回頭。
他的手已經按在腰間的短刀上,指節繃得發白。
“陳尋,”那聲音又響起來,帶著一絲笑意,“你怕不怕?”
陳尋終于回過頭。
身后空空蕩蕩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
但井口邊上,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張臉。
一張慘白的、濕漉漉的臉,正從井沿內側探出來,兩只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。
陳尋的刀已經出鞘。
但他沒有砍下去。
因為他看清了那張臉——那是他自已的臉。
井沿上探出的那張臉,五官、輪廓、甚至連額角那道小時候摔跤留下的疤,都和他一模一樣。
只是那張臉比他更白,白得像在水里泡了三天。
那張臉沖他笑了笑,嘴唇沒動,聲音卻出來了:
“下來?!?br>
陳尋握著刀的手穩得很,聲音也穩得很:
“你是什么東西?”
“我是你?!蹦菑埬樥f,“你掉進井里了,淹死了。現在在上面坐著的,是你死前做的最后一個夢?!?br>
陳尋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做了一個讓那張臉愣住的動作——
他把刀收回鞘里,站起身,走到井邊,蹲下來,和那張臉面對面,距離不到一尺。
“我要是夢,”他說,“你就不該跟我說這么多話?!?br>
那張臉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夢不會騙人,”陳尋繼續道,“夢只會讓人信。你上來就告訴我我死了,想讓我慌,想讓我怕。你一慌一怕,就會被你拉下去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么:
“可我沒死。我心跳得好好的,血也是熱的。你讓我下去,下哪兒去?下到你這張假臉里頭去?”
那張臉盯著他。
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。
然后,井沿上探出的那張臉忽然扭曲起來,像水面被投入石子,波紋層層蕩開——五官移位,皮膚剝落,露出一張完全不同的面孔。
那是一張女人的臉。
年輕,美麗,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。她的皮膚白得像紙,嘴唇卻紅得像剛喝過血。她的眼睛很深,深得像是兩口枯井,看進去就再也出不來。
“有點意思,”她開口了,聲音不再是貼著耳朵的輕語,而是從井底深處傳上來的回響,“神棄之體,膽子倒不小?!?br>
陳尋盯著她,沒有后退半步。
他知道“神棄之體”是什么。那是鎮上人背地里議論他的話——天生無法覺醒異力,被神拋棄的廢人。
“你是詭物?!彼f。不是問,是陳述。
女人笑了。
“我是詭物,也不是詭物?!彼f,“我是被人扔進這口井里的,扔進來的時候,我還活著。我在井底泡了三天才死,死的時候,怨氣太重,和井底一塊三百年的石頭結了契——那塊石頭,是當年砌井時,從神隕之地的邊緣挖來的?!?br>
陳尋瞳孔微微一縮。
神隕之地。
三萬年前眾神隕落的地方。**中的**,傳說活人進去就會變成怪物的地方。
“所以我現在是半個石頭,半個死人,”女人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,“半個困在這口井里,永遠出不去的——東西?!?br>
她盯著陳尋,眼睛里忽然多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不是惡意。
是疲憊。
“你來了三天,沒往井里扔符紙,沒請人來做法,也沒用火燒我,”她說,“就坐在這兒,干等著。我就想看看,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陳尋沉默了片刻,開口道:
“那個孩子?!?br>
“嗯?”
“你喊了他的名字。他回去就病了。”陳尋說,“我來看看,你是不是想害死他?!?br>
女人怔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大聲,笑得井口的青石都微微震顫。
“我喊他名字,是因為他往我頭上扔石頭!”她笑夠了,聲音里帶著一絲咬牙切齒,“我在這井底困了不知道多少年,沒人理我,沒人知道我在底下。好不容易有人來,卻是往我頭上砸石頭的!我喊他一聲怎么了?嚇唬嚇唬他怎么了?”
陳尋:“……”
“他發燒是因為他自已膽子?。 迸死^續道,“我就喊了一聲‘**子’,他自個兒腳底打滑摔了一跤,腦袋磕在石頭上!關我什么事?”
陳尋沉默了更久。
“所以你不想害人?”
“我想害人我早害了。”女人的聲音忽然低下去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落寞,“我要是能害人,我第一個害死把我扔進來的那個***。可我被困在這口井里,出不去。我的怨氣只能在這井底打轉,轉了三百年,轉得我自已都快忘了自已是誰……”
她抬起頭,看著陳尋。
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點光。
“你不一樣?!彼f,“你是神棄之體,你身上沒有異力,但你身上有別的味道——有神盯著你的味道。你下來,陪我待一會兒,就一會兒,好不好?”
陳尋看著她。
他沒有答應,也沒有拒絕。
他只是問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三百年了。
三百年里,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。
“……燭音?!彼f,聲音有些發澀,“我叫燭音?!?br>
陳尋點了點頭。
“我叫陳尋?!彼f,“守夜人?!?br>
然后他做了一件讓燭音徹底愣住的事——
他從腰間解下繩索,一頭系在井邊的石樁上,一頭系在自已腰上,縱身一躍,跳進了井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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