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朱門鏡
,上元燈夜。,護國寺前的長街更是人潮涌動,熱鬧得幾乎要將冬夜的寒氣都蒸騰成白霧。各式各樣的花燈晃得人眼花——蓮花燈、兔子燈、走馬燈,還有今年最時興的琉璃八寶燈,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。,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停下,車夫老趙擦了擦額頭的汗,探頭對車內道:“二小姐,前頭人實在太多了,馬車過不去,得等一等。”。,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掃過外頭擁擠的人群。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紅織金妝花緞襖子,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,烏發梳成精致的朝云近香髻,插著一支赤金點翠蝴蝶步搖,耳垂上墜著龍眼大的東珠。這副打扮在燈火映照下,越發顯得光彩奪目,與她那張明艷的臉相得益彰。“年年都這般擠,”她收回視線,語氣里帶著慣有的驕矜,“母親非要趕著今夜來上香,說是為父親祈福。依我看,就是折騰人。”,月白色緞襖配著青灰色馬面裙,只在鬢邊簪了支白玉簪子。她聞言溫和地笑了笑,聲音如春風拂面:“你父親近來公務繁忙,夜里總睡不安穩。護國寺的無塵大師說,今夜是上元吉時,祈福最靈驗。微兒,孝順父母是為人之本。”,沒接話。
馬車又往前挪了寸許,便徹底動彈不得了。外頭人聲鼎沸,孩童的嬉鬧聲、小販的叫賣聲、猜燈謎的喝彩聲混作一片。
“陳嬤嬤,”柳氏對車旁隨行的老仆道,“你去前頭看看,若是實在過不去,咱們就繞道從后街走。”
陳嬤嬤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,頭發已經花白,背微微佝僂,但動作還算利索。她應了聲,擠進人群往前去了。
江知微覺得氣悶,又掀開車簾往外看。燈影晃動間,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街對面,人群邊緣處,站著一個戴帷帽的女子。
那人一身素凈的靛藍布衣,料子普通,身形纖薄,在花團錦簇的人群里本該毫不起眼。可江知微心里莫名地“咯噔”一下——那女子站立的姿態,微微側首的角度,甚至帷帽垂下的紗簾被風吹拂的弧度,都讓她覺得說不出的熟悉。
就在這時,人群中忽然一陣騷動。
不知是誰喊了聲“搶燈賊”,幾個半大孩子追逐著從街心沖過,撞倒了好幾個路人。一片驚呼聲中,江知微看見對面那戴帷帽的女子被推搡得踉蹌幾步,帷帽歪了,她伸手去扶——
一陣不知從哪兒刮來的疾風,精準地掠過。
輕紗帷帽被整個掀飛,旋轉著落向街邊的燈籠攤子。
女子下意識抬起頭,朝馬車這邊望來。
燈火明晃晃地照在她臉上。
江知微只覺得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,渾身的血好像都在瞬間沖到了頭頂。她死死攥著車簾,指甲掐進掌心,卻感覺不到疼。
那張臉——
那張臉分明和她每日在鏡中見到的一模一樣!
柳氏察覺到她的異常,順著她的視線看去,臉色也瞬間變了。但她到底是經過風浪的,只驚了一瞬便強自鎮定下來,壓低聲音道:“微兒,把簾子放下。”
江知微沒動。
她盯著那張臉,盯著那女子清麗的眉眼,那微抿的唇,那在燈火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膚色。那女子也在看她,目光沉靜,像是早料到會有這一刻。
人群還在涌動,那女子卻站在原地,任由人潮從身旁流過,只是靜靜望著馬車這邊。
“二小姐!”陳嬤嬤這時候回來了,氣喘吁吁地扒著車窗,“前頭實在走不了……咦?”
她順著江知微的目光看去,然后整個人僵住了。
老婦人的眼睛睜得老大,嘴巴張了張,沒發出聲音。她顫巍巍地抬起手,指向街對面,喉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怪響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陳嬤嬤?”柳氏急喚。
陳嬤嬤沒應。她直勾勾盯著那個方向,臉上的皺紋在燈影下劇烈地顫抖,忽然,她眼白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嬤嬤!”車夫老趙慌忙上前扶住。
街對面,那女子收回目光,彎身從地上拾起了什么。她最后朝馬車方向看了一眼,那眼神復雜難辨——有懷念,有決絕,也有某種沉甸甸的、讓人心驚的東西。
然后她轉身,迅速沒入人群。
“等等——”江知微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,她半個身子探出車窗,“你站住!”
可人潮洶涌,那抹靛藍的身影幾個起伏就消失了蹤跡。
“停車!停車!”江知微厲聲道,“去找她!老趙,你快去找她!”
柳氏一把將她拉回車內,力道大得出奇:“微兒,你冷靜些!”
“母親沒看見嗎?那張臉!”江知微的聲音發顫,“那是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柳氏打斷她,聲音依然溫和,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,“今夜之事,不許聲張。老趙,先送陳嬤嬤回府,請大夫。對外就說嬤嬤舊疾復發。”
老趙不明所以,但見主母臉色不對,連忙應是,招呼兩個小廝將昏迷的陳嬤嬤抬上后面跟著的婆子車。
江知微還要說話,柳氏卻按住了她的手,在她耳邊低聲道:“街上這么多人,你是想鬧得滿城風雨嗎?若真是……若真是她,這么些年杳無音信,偏偏今夜出現,你想過為什么嗎?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,澆得江知微渾身發涼。
她咬著唇,重新坐回車里,指尖還在微微顫抖。
馬車終于艱難地調轉方向,繞道回府。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單調的聲響。江知微掀開側邊小簾,死死盯著窗外流逝的燈火和人群,好像還能從哪個角落里再看見那張臉似的。
柳氏閉目養神,手里捻著一串檀木佛珠,一顆,一顆,撥得又慢又穩。
馬車行出半條街,車夫老趙“吁”了一聲,突然停了車。
“又怎么了?”柳氏睜開眼。
老趙的聲音從外頭傳來,帶著遲疑:“夫人,方才……方才咱們停車的地方,地上落了個東西。”
柳氏和江知微對視一眼。
車簾掀開,老趙遞進來一個小布包。普通的靛藍粗布,疊得方正正,上面沒有繡任何花樣。
江知微一把搶過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解開布包,里面躺著一枚玉佩。
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,雕成雙魚戲水的樣式,只是色澤已經有些黯淡,邊緣處有細微的磨損,顯然有些年頭了。翻到背面,能看見極小的兩個字,刻得極深,像是被人常年摩挲過——
知意。
江知微的手指撫過那兩個字,指尖冰涼。
“這是……”柳氏也看見了,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馬車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。緊接著是江淮的聲音,帶著罕有的急切和慌亂:“微兒!柳氏!你們在車上嗎?”
江知微下意識將玉佩攥緊在手心。
江淮策馬來到車旁,不等馬車停穩便翻身下馬。他年近四旬,儒雅俊朗的面容此刻滿是焦急,兩鬢的華發在燈下格外顯眼。他直接掀開車簾,目光掃過柳氏,落在江知微臉上:“陳嬤嬤怎么突然昏倒了?還有,方才有人來報,說你們在護國寺街遇見了……遇見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干澀:“遇見了什么人?”
江知微張開手,將那枚雙魚玉佩遞到他面前。
江淮的眼睛驟然睜大。他接過玉佩,手指摩挲著上面的刻字,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燈火映照下,能清楚看見他眼角細細的紋路在輕輕顫抖。
“這是……意姐兒周歲時,她娘親手給她戴上的……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幾乎是在喃喃自語,“后來她丟了,這玉佩也跟著不見了……”
他猛地抬頭,看向江知微:“人呢?那個戴帷帽的女子呢?”
“走了。”江知微別開視線,“沒入人群,找不見了。”
江淮握著玉佩,在原地站了許久。街上的人潮依舊喧鬧,花燈依舊璀璨,可馬車周圍這一小片地方,卻安靜得可怕。
“回府。”他終于開口,聲音嘶啞,“立刻回府。召集當年伺候過夫人的所有舊仆——一個都不許少。”
柳氏溫聲勸道:“侯爺,今夜事出突然,或許是有心人設局也未可知。不如先暗中查訪,確認清楚再做打算?”
“母親說的是。”江知微忽然開口,語氣恢復了平日的驕矜,甚至帶上了一絲刻薄,“若真是姐姐,為何整整七年杳無音信,偏要在今夜、偏要在這個地方出現?又為何見了我們就跑?”
她盯著父親手中的玉佩,冷笑一聲:“說不定啊,就是沖著這上元燈夜人多眼雜,好演一出戲呢。”
江淮看向她,眼神復雜:“微兒,那是你姐姐。”
“姐姐?”江知微揚起下巴,“我只有一個姐姐,七年前就丟了。誰知道今夜這個,是不是冒牌貨?”
“你——”
“侯爺,”柳氏適時地插話,按住江淮的手臂,“微兒說話直,但也不無道理。謹慎些總是好的。咱們先回府,從長計議。”
江淮深吸一口氣,最后看了一眼玉佩,將它緊緊攥在手心,翻身上馬。
馬車重新啟動,朝著永寧侯府的方向駛去。
江知微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掌心里,那枚玉佩留下的冰涼觸感還揮之不去。她耳邊又響起剛才柳氏那句話:“這么些年杳無音信,偏偏今夜出現,你想過為什么嗎?”
為什么?
她睜開眼,望向窗外飛逝的燈火。
街角暗影里,一個靛藍衣衫的女子悄然轉身,走進更深的巷子。她摘下頭上臨時買的粗布頭巾,露出一張清麗卻蒼白的臉。
江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已的左手腕,那里有一道陳年的燙疤,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清晰。
她輕輕吐出一口氣,白霧在寒冷的夜空中散去。
“第一步,”她低聲對自已說,“成了。”
巷子深處,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乞丐慢吞吞地挪過來,遞給她一個包袱。里面是一套半舊的棉布衣裙,比身上這件料子好些,但依然不起眼。
“薛娘子讓我給您的。”老乞丐的聲音沙啞,“她說,侯府現在肯定亂成一團了。讓您按計劃,去西城桂花巷的繡坊找她。”
江知意接過包袱,從袖中摸出幾個銅板放在老乞丐手里:“多謝。”
“姑娘客氣。”老乞丐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,“薛娘子交代了,您是貴人。往后有什么跑腿的活計,盡管吩咐。”
江知意沒接話,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。
她的步子很穩,背挺得很直,像一株在風雪里長了好多年的竹子。
長街那頭,永寧侯府的馬車已經看不見了。但江知意知道,今夜之后,那朱門高墻內的平靜,將被徹底打破。
而她,等了七年,終于要回家了。
夜色漸深,上元燈火依舊璀璨。護國寺的鐘聲悠悠響起,傳遍整個京城。這鐘聲里,有喜慶,有祈愿,也有一場即將掀起的、無人能預料的風暴,正在寂靜中悄然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