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——他從來不打鼾。作為從業八年的心理咨詢師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已的身體信號。可此刻,他確實聽到了那種粗重的、不屬于自已的呼吸聲。。。。,天花板是慘白色的,有一道蜿蜒的裂縫從角落延伸到日光燈管旁邊。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氣息——不是他工作室里那種熏香和皮革混合的味道,而是潮濕的墻皮、生銹的鐵管,還有某種說不清的、甜膩膩的腐壞。“這是……”,記憶開始回涌。
晚上九點,他在工作室接待了最后一個來訪者——一個總做噩夢的初中女生。她說自已連續七天夢見一棟灰色的樓,夢里有人在窗外叫她的名字。陸晨用了放松療法,送走她后開始整理案例筆記。
然后呢?
他記得自已泡了一杯掛耳咖啡,坐在電腦前敲鍵盤。窗外是城市慣常的夜景,對面寫字樓還有幾扇窗亮著燈。
再然后……沒有了。
像被人按了刪除鍵,之后的記憶一片空白。
陸晨摸向褲兜,手機還在。屏幕亮起——凌晨兩點四十七分,信號欄顯示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:
夢魘公寓
不是移動,不是聯通,就是這四個字。
“見鬼。”
陸晨站起來,仔細打量這個房間。約十二平米,一張床、一個床頭柜、一扇緊閉的窗戶。窗戶玻璃是磨砂的,看不清外面,只能透出模糊的光。墻壁上沒有裝飾,沒有掛畫,甚至連顆釘子都沒有。
他走到門邊,手搭在門把手上,猶豫了一秒。
門沒鎖。
走廊出現在眼前——和房間里一樣的慘白色調,每隔五米有一盞日光燈,有的在閃,有的已經滅了。左右兩側都是房門,門上釘著生銹的金屬牌號:402、403、404……
陸晨的房門上是401。
走廊很長,兩端都隱沒在黑暗里,看不到樓梯,也看不到出口。
“有人嗎?”
他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,沒有任何回應。
陸晨退回房間,再次打開手機。這次他注意到了別的東西——一條未讀短信,發送時間凌晨兩點五十三分,來自那個“夢魘公寓”的號碼。
短信內容只有一行字:
規則1:凌晨三點后,不要回應任何敲門聲
陸晨盯著這行字,后背開始發涼。
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某種職業性的警覺——這句話的措辭方式,和他在治療中見過的那些“被**妄想”患者的表述驚人地相似。那些病人會說“他們告訴我晚上不能開窗他們說吃了東西就會被監視”。
可此刻,收到這條信息的是他自已。
手機時間跳到凌晨兩點五十九分。
陸晨站在門口,看著走廊里的燈光閃爍,聽著自已的心跳聲在寂靜中放大。他突然想到一件事——窗外。
他轉身走向那扇磨砂玻璃窗,試圖推開。
推不動,像是被封死了。
但透過磨砂玻璃,他能看到外面有光在移動。不是固定的光源,而是流動的、有生命的光,像螢火蟲,又像——
“嗚——”
一聲獸鳴從窗外傳來。
那聲音太奇怪了。像嬰兒的啼哭,但又更加低沉;像遠古的號角,但又帶著某種哽咽的顫音。它穿透玻璃,穿透墻壁,直接鉆進陸晨的耳朵里,在顱腔里震蕩。
陸晨僵在原地。
他是無神論者,是受過嚴格科學訓練的心理學從業者。他不相信怪力亂神,不相信超自然現象。可此刻,他的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判斷——
那聲音不屬于這個世界。
手機屏幕亮了。
凌晨三點整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門聲。
陸晨的呼吸瞬間停滯。
不是他的門——聲音從走廊更深處傳來,隔著好幾扇門。他下意識靠近門口,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又是一次。這次更近了。
然后他聽到了女人的聲音:“有人嗎?救救我……求求你們救救我……”
那聲音帶著哭腔,顫抖,絕望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陸晨的手不受控制地搭上門把手——這是條件反射,他的職業本能就是傾聽和回應求助。
可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印在視網膜上:
不要回應任何敲門聲
陸晨咬緊牙關,強迫自已松開把手。
“咚、咚、咚!”
第三次敲門,這次近在咫尺——就在他的門外!
“401的住戶,求求你開開門……他們在追我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女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,那么清晰,清晰得能聽見她的喘息聲、抽泣聲、指甲刮在門上的刺啦聲。陸晨甚至能想象出門外的畫面——一個穿著單薄的女人,披頭散發,滿臉淚痕,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追趕。
他張了張嘴,想問她“誰在追你”,想問“這是哪里”,想告訴她“你先冷靜,我們一起想辦法”。
可職業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讓他生生把話咽了回去。
心理危機干預的第一原則:在情況不明時,不要輕易介入。
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在跳動——三點零二分,三點零三分,三點零四分。門外的哭聲越來越大,指甲刮門的聲音越來越急促。
然后,走廊深處傳來另一聲門響。
“吱呀——”
是某扇門開了。
“快進來!快!”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陸晨透過貓眼向外看——貓眼的視野很窄,只能看到斜對面的404房門。他看到那扇門開了一條縫,一只手伸出來,把門外的人拽了進去。
是那個女人嗎?他看不清。
門關上了。
走廊重新陷入寂靜。
陸晨保持著透過貓眼窺視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他的心跳太快,快到能聽見血液在太陽**突突地沖撞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寂靜在蔓延。
然后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聲慘叫從404房間傳來。那是男人的聲音,剛才那個喊“快進來”的男人。慘叫聲只持續了一秒,像被人掐斷的錄音帶。
接著是女人的笑聲。
咯咯咯咯咯……
那笑聲從門縫里滲出來,沿著走廊蔓延,最后停在陸晨的門外。
透過貓眼,他看到一抹紅色飄過。
紅衣。是那個女人的衣服。她在門外停住了。
陸晨屏住呼吸,連眼都不敢眨。他看到那抹紅色在貓眼里晃動,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——
一張臉貼上貓眼。
慘白的臉,眼窩是兩個黑洞,嘴角向上咧著,咧到耳根,咧出一個不可能的角度。
她在笑。
她在隔著貓眼看進來!
陸晨猛地后退一步,后背撞**頭柜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。他死死捂住自已的嘴,不讓自已發出任何聲音。
門外沒有動靜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
“咯咯。”
一聲輕笑,然后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陸晨癱坐在地上,渾身被冷汗浸透。他的T恤貼在后背上,冰涼一片。手指在發抖,膝蓋在發抖,連牙齒都在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。
從業八年,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恐懼——驚恐障礙患者的瀕死感、創傷后應激障礙的閃回體驗、恐懼癥的軀體化反應。他以為自已理解恐懼的全部形態。
直到此刻。
此刻他才明白,真正的恐懼不是你能理解的,而是你無法理解的。
天亮了。
陸晨不知道自已是怎么熬過那幾個小時的。他蜷縮在床頭柜和床之間的角落里,睜著眼睛盯著門,一直盯到門縫里透進灰白色的光。
走廊里傳來人聲。
不是昨晚那種詭異的笑聲,是正常的人說話聲。有人在問“昨晚你們聽到了嗎”,有人在說“我的門打不開了”,還有人在哭。
陸晨站起來,腿麻得像灌了鉛。他扶著墻走到門邊,再次透過貓眼向外看。
走廊里站著四五個人,穿著普通,表情驚恐。有個年輕女孩蹲在地上哭,有個中年男人在試圖打開404的門——那扇門昨晚開過,現在緊閉著。
陸晨打開門。
走廊里的幾個人同時看向他。
“你……你昨晚聽到什么了嗎?”那個中年男人問。
陸晨點頭,又搖頭。他不知道該怎么描述自已看到的東西。
“404的人不見了。”中年男人說,“我敲了十分鐘門,沒人應。”
“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呢?”陸晨問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什么紅衣服女人?”蹲在地上的年輕女孩抬起頭,臉上還掛著淚痕,“我只聽到有人敲門,沒敢開。我收到了一條短信……”
“我也收到了。”另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,“說什么三點后不要回應敲門聲,這**是什么整人節目嗎?”
陸晨沒有接話。他走到404門前,伸手推了推。門紋絲不動,像是被封死了。
不,不是封死。
陸晨退后一步,仔細看著門框周圍的墻壁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——
門和墻壁之間的縫隙消失了。不是門被鎖住,而是……門和墻壁長在一起了。原本應該存在的門縫,此刻是完整的墻面,連油漆都是連續的一整片。
仿佛從來就沒有過404這扇門。
“這……”中年男人也發現了異常,聲音開始發抖,“這不可能,我剛才還……”
他的話沒說完,因為所有人同時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從404門的方向——不,從404門變成的那堵墻的方向——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,悶悶的,像是隔了很遠: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
是昨晚那個喊“快進來”的男人。
墻里傳來的求救聲。
陸晨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他低頭看去,屏幕上出現一條新短信,依然來自那個號碼:
規則2:白天可以外出探索,夜晚必須回房。今日天氣:陰,有霧,適宜尋找同伴
他抬起頭,看向走廊盡頭。
那里,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公告欄,上面貼著一張白紙,白紙上是手寫的字跡,和短信內容一模一樣。
而公告欄旁邊的樓梯口,站著一個抱著畫板的年輕女孩。她直直地盯著陸晨,眼神里帶著某種說不清的……期待。
“你也能看到規則?”她問。
陸晨點頭。
女孩走過來,翻開畫板,露出一幅畫。畫上是昨晚的場景——紅色的女人,慘白的臉,咧開的嘴,還有一扇貓眼。
和陸晨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“我叫小魚,”她說,“美院的學生。我畫下了昨晚的噩夢。可是……”
她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“可是我畫這幅畫的時候,是昨天下午。在我睡著之前。”
陸晨盯著那幅畫,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的解釋。但所有解釋都在看到畫面右下角的日期時戛然而止——
昨天下午三點,她畫下了昨晚三點發生的事。
“嗚——”
窗外再次傳來那聲獸鳴,這次比昨晚更近,更清晰,更……悲傷。
陸晨走到窗邊,透過磨砂玻璃的縫隙,隱約看到一個巨大的白色影子從天際掠過。那影子的輪廓他從未見過——不是任何已知的動物,更像是……像是某種只存在于傳說中的生物。
手機屏幕又亮了。
這次不是規則,而是一行血紅色的字:
歡迎來到噩夢公寓。在這里,每個夢都會成真。每個夢,都是真的。
陸晨抬頭看向走廊里的其他人,看向那個抱著畫板的女孩,看向那堵封死了404的墻,看向窗外的白色巨影。
他想起了昨晚最后一條規則。
白天可以外出探索
陸晨深吸一口氣,邁出了第一步。
身后,墻里的求救聲還在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