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佛前許愿誤聽身
,姜蕎已經跪了半個時辰。,她悄悄挪了挪身子,換來一旁嬤嬤凌厲的眼風。姜蕎立刻端正姿態,雙手合十,眼觀鼻鼻觀心,一副虔心悔過的模樣。,她還在太子府的花園里蕩秋千。秋千是太子表哥特意為她架的,繩索纏了綢緞,坐板鋪了軟墊,蕩起來又高又穩。她正玩得高興,就被太子妃的人“請”到了大昭寺。“表姑娘,太子妃說了,您今年已經十七,再這般頑劣下去,日后如何說親?”嬤嬤的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讓周圍上香的信眾聽見,“您就在這兒好好跪著,求**保佑您收收性子,做個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。”,乖巧地應了聲“是”。,她才敢偷偷翻個白眼。?大家閨秀?,太子妃第一個不答應。太子妃需要的是一個頑劣不堪、上不得臺面的表小姐,用來襯托她自已治家有方、賢良淑德。每逢宮宴,太子妃總要帶她去,看著她出丑,然后溫溫柔柔地替她解圍,贏得一片贊譽。
姜蕎心里門兒清,但她不在乎。
她娘死得早,爹娶了繼室就把她扔到外祖家。外祖父母疼她,可沒兩年也相繼過世。太子府是她唯一的容身之處,哪怕太子妃拿她當墊腳石,她也認了。
左右不過是個“頑劣”的名聲,又不掉塊肉。
“**啊,”姜蕎仰頭看著面前慈眉善目的金身佛像,小聲嘀咕,“我誠心誠意求您件事兒。”
她左右看看,確定無人,才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:“我想嫁個富貴紈绔。”
話音剛落,她自已先笑了。
這愿望實在上不得臺面,可她就是這么想的。嫁個正經人家,門風嚴謹,規矩森嚴,她這性子進去,怕是活不過三天。唯有紈绔子弟——最好是個被家里寵壞的富貴閑人,胸無大志,斗雞走狗,妻子賢不賢淑他根本不在意。這樣的人家,她嫁過去才能當個米蟲,吃了睡睡了吃,想蕩秋千就蕩秋千,想**就**。
“要長得好看些。”姜蕎補充條件,“脾氣也要好,不能動不動就擺臉色。最好父母雙亡,或者分府另住,沒有公婆立規矩。”
她越說越來勁,雙手合十連連拜道:“**您千萬別聽太子妃的,什么端莊賢淑,那玩意兒我學不會。您就保佑我嫁個紈绔,讓我舒舒服服當一輩子米蟲。往后我年年給您添香油,頓頓給您供新鮮果子。”
說完,她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頭。
磕完抬頭,姜蕎忽然僵住了。
正前方的佛像高大莊嚴,垂眸俯視眾生。而在佛像的側面,陰影深處,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動。
姜蕎揉揉眼睛,定睛看去。
沒有人。
只有午后的陽光從殿門外斜斜照入,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。殿中香煙裊裊,寂靜無聲。
她松了口氣,暗笑自已疑神疑鬼。
可就在她起身的剎那,一陣風從殿外吹入,撩動了佛像旁的帷幔。帷幔揚起的一角,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衣袍,轉瞬又被遮住。
姜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有人!
她下意識想逃,可腿卻不聽使喚地釘在原地。帷幔后的人似乎也察覺到了,片刻后,一只手伸出來,緩緩撥開了帷幔。
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,骨節分明,修長白皙,指尖微微用力時,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隱在皮膚下。
帷幔徹底掀開,露出后面的人。
是個年輕男人。
他斜倚在佛像的須彌座上,姿態閑散,仿佛那不是佛門圣地,而是他自家的軟榻。陽光從側窗落入,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。眉眼生得極好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周身氣質清冷矜貴,像深冬的雪,又像月下的松。
他正看著她。
目光平靜,卻讓姜蕎莫名心虛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時候在那兒的?”她聲音發顫。
那人沒回答,只是微微揚了揚眉。那神情分明在說:你猜?
姜蕎的臉騰地燒起來。
她剛才那些話——想嫁紈绔、當米蟲、求**保佑——豈不是全被聽了去?
“你偷聽!”她惱羞成怒。
那人終于動了動,從須彌座上直起身,緩步走向她。步子不緊不慢,衣擺拖過青磚地面,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走近了,姜蕎才發現他比自已高出許多,要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。
“偷聽?”他開口,聲音清冽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“分明是我先在那兒小憩,姑娘后來說話,怎么反成了我偷聽?”
姜蕎噎住。
確實,佛殿這么大,誰知道角落里還藏著人?
“那、那你為什么不吱聲?”她強詞奪理,“君子非禮勿聽,你聽到別人說話應該主動避開。”
“姑娘說得對。”他點點頭,表情認真,“可我正要避開時,聽到姑娘說——”
“閉嘴!”姜蕎撲上去想捂住他的嘴。
他側身避開,動作從容,眼底卻漾開一點笑意。那笑意太淺,稍縱即逝,卻被姜蕎捕捉到了。
這人分明在笑話她!
她氣得跺腳,卻又無可奈何。這里是大昭寺,是太子妃讓她跪著思過的地方,要是鬧出動靜,傳到太子妃耳朵里,她今晚就別想吃飯了。
“今日之事……”她咬牙低聲道,“你就當沒聽見。”
那人不置可否,只是看著她,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。姜蕎被他看得發毛,正想溜走,就聽他忽然開口:
“你求的那些,**未必應允。”
“要你管。”姜蕎沒好氣。
“不過,”他頓了頓,語氣里帶了點漫不經心的味道,“你方才說的那個紈绔——要長得好看,脾氣要好,最好父母雙亡——”
“你到底想說什么?”姜蕎打斷他,警惕地瞪著他。
他沒再往下說,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。那笑容淡得像晨霧里的遠山,看不太真切,卻莫名讓人心悸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,是方才那位嬤嬤回來了。
姜蕎顧不上許多,提著裙擺就往外跑。跑出幾步,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人還站在原地,逆著光,身影頎長如松。他似乎也在看她,又似乎沒有,只是垂眸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。
姜蕎收回目光,一頭扎進殿外的陽光里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跑出殿門的那一刻,那人忽然輕笑了一聲。
“富貴紈绔?”他低聲自語,語氣里聽不出喜怒,“倒是有趣。”
五日后,太子府的花廳里,姜蕎正剝著橘子,就被丫鬟火急火燎地拽到了前院。
“表姑娘,您快去吧!謝家來人了!”
“哪個謝家?”姜蕎一頭霧水。
“還能有哪個謝家?”丫鬟急得直跺腳,“就是那位、那位謝公子啊!”
姜蕎手里的橘子差點掉了。
滿京城能讓丫鬟激動成這樣的謝公子,只有一個——謝珩。
謝家是開國功臣之后,三代帝師,兩任首輔,門生故吏遍布朝野。到了謝珩這一代,更是了不得。他十五歲中舉,十八歲進士及第,殿試時被先帝親點為探花。但他沒入翰林,也沒外放做官,而是留在京城,成了太子伴讀。
清冷,矜貴,不近女色。
這是京城貴女們給他的一致評價。據說有姑娘在他面前故意掉了帕子,他眼皮都沒抬一下,直接跨了過去。還有姑娘在大街上攔住他的馬,他只說了一個字:“讓。”
這樣的一個人,怎么會來太子府?
姜蕎惴惴不安地跟著丫鬟到了花廳,還沒進門,就聽見里面傳來說話聲。
“……謝某今日前來,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是那個聲音!姜蕎渾身一僵,那天在大昭寺聽到的聲音,清冽如泉,帶著漫不經心的慵懶,她絕不會記錯。
“謝公子但說無妨。”太子妃的聲音溫婉得體。
“謝某想求娶貴府的表姑娘。”
花廳里靜了一瞬。
姜蕎愣在原地,手里的橘子骨碌碌滾到地上。
隔著半掩的門扇,她看見那人端坐椅上,一身月白錦袍,眉目清雋如畫。他似乎察覺到了門外的目光,微微偏頭,視線與她隔空相觸。
仍是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,可姜蕎分明看見,他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,像是戲謔,又像是志在必得。
然后,他收回目光,端起茶盞,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姜蕎的心,忽然跳得厲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