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于微塵中見神藏
,總裹著一層洗不掉的青灰色。,指尖懸停在水面之上三寸,一動不動。水從他指縫間流過,帶著初春的涼意和上游青苔被沖刷后的淡腥氣。。,停在卵石縫隙間。魚鰓緩緩開合,尾鰭以幾乎看不見的幅度擺動著,對抗水流。陸尋知的目光落在魚身側線鱗片上,那里有一處極細微的破損——不是新傷,邊緣已覆上薄薄的透明膜?!叭烨埃嫌螖嘀澋摹!彼谛睦锬?。,只是“覺得”。就像他上個月看著村西王鐵匠打鐵時,忽然“覺得”下一錘該落的位置偏左半分;就像他看見村童玩耍摔破膝蓋,傷口還未紅腫,他已“覺得”三日后會化膿?!坝X得”,在他六歲那年的某個清晨,隨著一場高熱后的冷汗一起蘇醒。一同蘇醒的,還有兩段模糊得如同水底倒影的人生——“圖書館”的靜謐所在,終日與泛黃紙頁為伴;另一段短暫得多,是在云霧繚繞的山間,苦苦追尋一道永遠抓不住的光。
兩段記憶破碎不堪,卻留下了一種本能:觀察,然后理解。
“知娃子!還蹲那兒做啥咧!”粗糲的喊聲從身后傳來。
陸尋知收回手,起身回頭。父親林大山扛著鋤頭站在土路上,黝黑的臉上皺紋深得能藏住日光。他身后跟著七八個村童,還有那些孩子的父母,人人臉上都繃著一種混合了期盼與不安的神色。
今天,是青石村六年一度的“啟靈日”。
“來了?!标憣ぶ獞?,拍掉膝上的土灰。他的衣服是母親用舊衣改的,洗得發白,但干凈平整。走過父親身邊時,林大山粗糙的手掌落在他肩上,很重地按了按,什么也沒說。
村中央的老槐樹下已圍滿了人?;睒鋼f有三百歲,樹干需三人合抱,樹冠如云,遮住了半個土場。樹下擺著一張褪色的木案,案后坐著個穿靛青長袍的中年人,面皮白凈,與周遭黝黑的面孔格格不入。
那是鎮上來的“引靈人”,張先生。
“肅靜?!睆埾壬_口,聲音不大,卻讓嘈雜的土場瞬間安靜。他從懷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玉盤,放在案上。玉盤灰撲撲的,像是蒙了塵,表面卻隱約有流光游走。
“規矩都懂?!睆埾壬抗鈷哌^眼前一排惴惴不安的孩童,“六歲至八歲,未啟靈者,依次上前。手按啟靈玉,心無雜念。靈根顯化,資質自分。”
第一個上前的是村長的孫子虎子?;⒆优趾鹾醯氖诸澏吨瓷嫌癖P。三息之后,玉盤中心泛起土**微光,光暈中隱約浮現一把短鋤的虛影。
“黃階下品,農耕系,土鋤靈根?!睆埾壬鏌o表情地宣判,“可聚微薄土靈,于農耕或有微益?!?br>
虎子爹娘臉上的期盼褪去一半,勉強擠出笑容。農耕系,意味著這輩子大抵和祖輩一樣,在土里刨食,只是或許能比旁人多種出幾成糧食。
接著是個瘦小的女娃,手按上去,玉盤亮起更黯淡的灰光,光中是一只母雞的虛影。
“黃階下品,畜牧系,卵禽靈根?!?br>
一個接一個。木犁、柴刀、水桶、紡錘……虛影在玉盤上明滅,大多是農具**,偶有鐮刀、柴刀稍具鋒芒,卻也都是黃階下品。土場上的氣氛越來越沉,每一戶人家的希望,都在那片微光中升起又熄滅。
終于,輪到了王鐵匠的兒子,王虎。
王虎比同齡孩子高半頭,膀子粗壯,虎頭虎腦。他大步上前,一巴掌拍在玉盤上。玉盤猛地一震,竟發出低沉的嗡鳴!隨即,熾烈的紅光爆開,光中躍出一頭猙獰的灰狼虛影,仰首作嘯狀!
“玄階中品!戰斗系,灰狼靈根!”張先生第一次抬高了聲音,眼中閃過訝色。
土場嘩然!
王鐵匠猛地攥緊拳頭,臉漲得通紅。玄階!青石村往上數三代,也沒出過玄階靈根!戰斗系,這意味著王家小子有機會走出村子,去鎮上甚至城里,成為受人敬重的靈修大人!
王虎收回手,昂著下巴,挑釁般掃視剩下的孩子,目光尤其在陸尋知臉上頓了頓,咧嘴一笑。
陸尋知垂著眼,沒理會。
終于,張先生念出了最后一個名字:“陸尋知。”
林大山的手又按了上來,這次更重。陸尋知能感到父親掌心的汗。他輕輕掙開,走到案前。
玉盤冰涼。他抬手,按上。
一息,兩息,三息。
玉盤毫無反應。
場中響起細微的噓聲。王虎的嗤笑格外刺耳。
張先生皺了皺眉:“靜心,再試。”
陸尋知閉眼。他不是沒靜心,而是太靜了——靜得能聽見自已的血流聲,能“看見”掌心接觸玉盤處,一絲極微弱的涼意正試圖鉆入體內。那涼意游走著,似乎在尋找什么。
找到了。
在意識深處,某個被遺忘的角落,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。
不是熾熱,不是鋒銳,而是一種……空曠的涼。像推開一扇塵封許久的木門,門后是彌漫的灰塵氣味,和無窮無盡的、沉默的深暗。
玉盤終于亮了。
卻是極其朦朧的、近乎灰色的白光。光芒虛弱地暈開,勉強凝聚成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——那似乎是一座……建筑?小小的,歪斜的,像孩童用積木胡亂搭成的樓閣,細節難辨,更無半點威勢。
張先生身體前傾,瞇眼看了半晌,臉上先是困惑,繼而露出一種近乎憐憫的恍然。
“形如……書閣?”他低聲自語,又仔細感受玉盤反饋,最終搖頭,揚聲道:“黃階下品,偏門輔系,形似書閣之靈根。無屬性偏向,靈力感應微弱,近乎于無?!?br>
他頓了頓,看向陸尋知,語氣緩和了些,卻更顯殘酷:“此靈根……于戰斗、生產、輔助皆無顯益。按律仍可修煉,然前路艱辛,望你好自為之。”
土場死寂。
林大山踉蹌了一步,臉上的光彩瞬間灰敗下去。周圍的目**雜難言,有同情,有慶幸,也有毫不掩飾的輕蔑——廢靈根中的廢靈根,比王虎那樣的天才更讓人印象深刻,只不過,是作為反面的印記。
王虎哈哈大笑起來,聲音刺耳。
陸尋知慢慢收回手。
掌心還殘留著玉盤的涼意,以及……一絲奇異的共鳴。就在那“書閣”虛影浮現的瞬間,他“感覺”到了——不是外界,而是自已體內,意識深處。那座模糊的書閣,并非全然死寂。在那片深暗之中,似乎有一點微光,如豆,如星,靜靜亮著。
張先生已經開始收拾玉盤,準備離去。啟靈儀式至此結束,有人歡喜,有人愁,更多的,是認命。
陸尋知轉身,走向父親。林大山張開嘴,想說什么,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,抬手想揉他的頭,卻在半空停住,轉而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回家吧?!备赣H的聲音沙啞。
“嗯?!标憣ぶ獞?。
他跟在父親身后,走出人群,走過王虎身邊時,那挑釁的目光如**來。陸尋知沒有抬頭,只是看著腳下的土路,看著被踩實的泥地上細碎的沙礫,看著石縫里掙扎冒頭的、不知名的草芽。
微塵之中,可有神藏?
他不知道。
但他記得那點微光。
當夜,陸尋知躺在自已簡陋的木板床上,睜眼看著屋頂茅草縫隙里漏下的稀疏星子。
他嘗試著,將意識沉向那片深暗。
起初什么也沒有,只有虛無。但他耐心地、一遍遍地,像**流水般觸碰那個“感覺”。不知過了多久,黑暗漸漸有了輪廓——真的是座閣樓。破敗,歪斜,木質結構模糊不清,仿佛隨時會坍塌。
而在閣樓中央,在那片廢墟般的黑暗中,一點微光懸著。
他“走”近。
光點漸大,化為一本極其古舊、書頁泛黃卷邊的薄冊,靜靜懸浮。
冊子封皮上,有三個墨跡已然淡褪、卻仍能辨認的字:
《觀想初篇》。
陸尋知的意識,輕輕觸了上去。
窗外,春夜深寒,萬籟俱寂。青石村沉睡著,無人知曉,一座荒蕪的書閣,在某個被宣判為“廢根”的孩子意識里,悄然打開了第一頁。
而遙遠的、陸尋知無從感知的天地深處,某些沉寂了漫長歲月的事物,在這一刻,極其輕微地,顫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