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環狼飼虎
“與父親情同手足”的人。、讓他跪在仇人屋檐下的人。——“到了。”。她站在正廳門口,側身讓開,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:“老爺在里面等著呢。”。,暖黃的燈光從里面透出來,炭火燒得正旺,一股熱浪撲面而來。。
“云卿來了?”
聲音洪亮,透著股熱絡勁兒。
沈云卿抬眼,看見正堂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——五十上下的年紀,方面闊口,穿一身醬色錦袍,手里捏著兩個核桃,正笑吟吟地看著他。
顧懷安。
和他記憶里那個“來家里做客的顧伯伯”一模一樣。連笑容的角度都沒變。
沈云卿垂下眼,跪了下去。
“云卿給老爺請安。”
膝蓋碰到冰冷的地磚,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竄。他低著頭,盯著面前那雙黑緞靴子——和顧凌霄那日穿的一模一樣,只是這雙靴面沾了些泥點子。
“起來起來,”顧懷安伸手虛扶了一把,語氣里帶著嗔怪,“說了多少次,叫伯父。叫什么老爺,見外。”
沈云卿站起身,依然低著頭:“是,伯父。”
“來,坐。”
顧懷安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沈云卿走過去坐下,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。
顧懷安打量著他,眼神很溫和,像是在看一只剛抱回來的小奶狗。
“瘦了,”他嘆了口氣,“是下人伺候得不周到?”
“沒有。”沈云卿搖頭,“伯父待我恩重如山,下人也都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顧懷安點點頭,手里的核桃轉得咯吱作響,“你爹走得突然,我這心里一直過意不去。那天若是早到一步,說不定——”
他說著,眼眶微微泛紅。
沈云卿垂著眼,沒接話。
他腦子里浮現出那晚的火光。
早到一步?
那天夜里,那些放火的人穿的可是顧家護院的衣裳。
“云卿啊,”顧懷安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回來,“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
沈云卿抬起頭,一臉茫然。
顧懷安笑了,笑容里透著慈愛:“我是說,你才十二歲,總不能一直這么閑著。我打算讓你跟著凌霄學學生意上的事,將來也好有個立身的本事。”
沈云卿一愣。
跟著顧凌霄?
“怎么,不愿意?”顧懷安看著他,眼神微微變深。
“不是,”沈云卿垂下眼,“只是怕大少爺嫌我笨。”
“哈哈哈,”顧懷安笑起來,笑聲洪亮,震得廳里的炭盆都跟著顫,“凌霄那孩子面冷心熱,你相處久了就知道了。”
面冷心熱。
沈云卿想起那天夜里顧凌霄的眼神——冷得像冰,深得像井。
“那就這么說定了,”顧懷安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過了年,你就跟著凌霄。他出門你就跟著出門,他看賬你就跟著看賬。好好學,將來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,笑容更深。
“將來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。”
沈云卿站起身,垂首應是。
他的手心已經全是汗。
因為就在剛才,顧懷安拍他肩膀的那一刻,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——
正廳后面的屏風旁,露出一角衣袍。
月白色的,衣角繡著暗紋云紋。
那是顧凌霄的衣裳。
他站在那里。
不知聽了多久。
---
“行了,去吧。”
顧懷安揮揮手,重新坐回太師椅里,捏起那兩個核桃,又開始轉。
沈云卿行禮告退。
他轉身往外走,一步一步,不緊不慢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身后忽然傳來顧懷安的聲音——
“對了,云卿。”
沈云卿頓住腳步,沒回頭。
“你爹生前有一批貨,存在漕運碼頭的庫房里。前些日子我去清點,發現少了幾箱。你可知是什么?”
沈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幾箱?
**的貨,他怎么會知道少了什么?
“云卿不知。”他說,聲音穩穩的。
“哦——”顧懷安拖長了調子,“那就算了,我還以為你小時候跟著你爹去過碼頭,能想起些什么呢。”
沈云卿垂下眼:“爹從不讓我去那種地方。”
“是嗎?”顧懷安笑了笑,“那是我記差了。去吧。”
沈云卿邁出門檻。
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。
他沒回頭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身后那道視線一直黏在他背上,像一條蛇,涼颼颼地爬過他的脊梁骨。
---
回到屋里,小栓子迎上來:“少爺,您回來了?老爺說什么了?”
沈云卿沒答,徑直走到床邊坐下。
他的手還在抖。
那幾箱貨……
他忽然想起來了。
八歲那年,**帶他去過一次碼頭。那天庫房里堆滿了箱子,**打開其中一箱給他看,里面是白花花的……
“少爺?”小栓子的聲音把他拉回來,“您臉色好白,是不是病了?”
沈云卿搖搖頭。
他躺下去,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全是那箱白花花的東西。
不是絲綢。
不是茶葉。
是鹽。
私鹽。
**根本不是普通商人。
那**的死……
“吱呀”一聲,門被推開。
沈云卿猛地睜眼,坐起來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月白袍子,暗紋云紋。
顧凌霄。
他就那么站在門口,逆著光,看不清表情。
小栓子嚇得差點跳起來:“大大大大少爺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顧凌霄說。
小栓子看看沈云卿,又看看顧凌霄,縮著脖子溜了出去。
門被帶上。
屋里只剩下兩個人。
沈云卿站在床邊,看著顧凌霄一步一步走近。
三步。
兩步。
一步。
顧凌霄停在他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
“你聽見了。”沈云卿說。
不是問句。
顧凌霄沒答,只是看著他。
那目光和那夜在書房時不一樣。那夜是冷,現在卻是復雜得讓人看不懂。
沈云卿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肉里。
“你聽見多少?”
顧凌霄終于開口:“從‘你爹有一批貨’開始。”
沈云卿的心沉了下去。
那就是全聽見了。
他抬起頭,對上顧凌霄的眼睛:“你想怎么樣?”
顧凌霄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沈云卿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才忽然伸出手。
沈云卿下意識往后一縮,后背撞**柱。
那只手停在他面前,掌心里躺著一樣東西。
一把鑰匙。
和他枕頭底下那把一模一樣。
“你……”沈云卿愣住了。
顧凌霄把鑰匙塞進他手里,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書房里還有別的信。”
門開了。
“想看,就趁早。”
門關了。
沈云卿站在原地,攥著那把鑰匙,指尖發涼。
窗外,天又陰了。
又要下雪了。
鑰匙的事,沈云卿誰也沒說。
那兩把一模一樣的鑰匙,一把藏在枕頭底下,一把貼身收著。夜里睡不著的時候,他就摸一摸,銅質冰涼,硌得指尖發疼。
他想不明白顧凌霄到底要干什么。
第一次給鑰匙,是試探。
第二次給鑰匙,還是試探嗎?
他不懂,實在是不懂,哪有這樣試探的?
可若不是試探……
他到底想做什么?
“少爺,”小栓子推門進來,打斷了他的思緒,“大少爺那邊來人傳話,說讓您準備準備,明兒一早出門。”
沈云卿坐起來:“出門?去哪兒?”
“說是去江南**,得走大半個月。”小栓子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少爺,您說大少爺怎么突然要帶您去?您才來幾個月……”
沈云卿沒答。
他想起三天前正廳里顧懷安說的那些話,“過了年,你就跟著凌霄,他出門你就跟著出門。”
這么快就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