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，冷得像把剔骨刀，順著骨頭縫往里鉆。，身上那件破棉襖早就板結得像鐵皮，根本擋不住呼嘯的白毛風。她感覺不到冷了，只覺得困，眼皮子像墜了鉛塊。，全是這輩子的窩囊事。，她當牛做馬，喝的是那刷鍋水，干的是那拉磨驢的活。婆婆周桂芬那是把她往死里磋磨，大冬天的讓她去河里鑿冰洗衣裳，落下一身風濕病。，雖然心不壞，但在他那個潑婦娘面前，連個屁都不敢放。后來建國為了給家里掙錢蓋房，去黑煤窯干活砸斷了腿，老王家嫌他是累贅，連帶著把她這個“掃把星”媳婦一塊轟出了門。……她的孩子早在三歲那年，因為婆婆舍不得給看病，發高燒燒成了傻子，最后走丟在風雪里，連骨頭都沒找著。“娘……餓……”
幻聽了。

陳玉梅嘴角扯出一絲苦笑，眼淚剛流出來就凍成了冰碴子。

“周桂芬，王建蘭……如果有下輩子，我陳玉梅就是做鬼，也得把你們這家子狼心狗肺的東西嚼碎了咽下去！”

最后一口熱氣散盡，她身子一歪，徹底埋進了漫天大雪里。

……

“日頭都曬**了還睡！你是死豬啊？娶你回來是當祖宗供著的？趕緊給老娘起來做飯！”

一聲尖銳的叫罵，像生銹的鐵鋸鋸在玻璃上，刺得陳玉梅腦仁生疼。

緊接著，“砰”的一聲巨響。

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人一腳踹開，寒風裹著雪沫子呼啦啦灌進來。

陳玉梅猛地睜開眼，心臟狂跳，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
入眼不是那個陰冷潮濕的橋洞，而是糊著舊報紙的土墻，墻上掛著一本老黃歷，上面印著大紅色的“1980”。身下是燒得溫熱的土炕，被面上繡著俗氣的紅牡丹，雖然舊，卻是干爽的。

她愣住了，顫抖著抬起手。

這是一雙雖然粗糙，卻還沒有變形、沒有凍瘡的手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透著健康的粉色。

她猛地摸向自已的臉，皮膚緊致，沒有那道被周桂芬用爐鉤子劃出來的疤。

熱乎的。

她是活的！

“咋地？裝死啊？還得老娘請你是不？”

那破鑼嗓子再次逼近，一只枯瘦卻帶著狠勁兒的手直接伸過來，奔著陳玉梅的大腿根就要掐。

這動作，陳玉梅太熟了。

上輩子剛嫁過來那幾年，周桂芬沒少用這招立威，專門掐大腿里側的嫩肉，疼得鉆心還看不出傷，讓她有苦說不出。

陳玉梅眼中寒光一閃，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。

就在那只黑黢黢的手爪子即將觸碰到皮肉的瞬間，她猛地一抬手，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對方的手腕。

“哎喲**！”

周桂芬一聲慘叫，整個人往后一趔趄，差點沒坐地上。

她瞪大了那雙三角眼，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炕上的兒媳婦。這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軟柿子，今天咋這么大勁兒？

“媽，這一大清早的，您練擒拿手呢？”

陳玉梅緩緩坐起身，松開手，順勢拍了拍被角，嘴角掛著一絲冷笑，語氣里卻沒半點敬意。

周桂芬**發紅的手腕，火氣騰地一下竄上天靈蓋。

“反了你了！小*崽子，敢跟你婆婆動手？我看你是皮*了！才進門半個月就敢跟我倆這五馬長槍的，今兒個我不替你爹媽教訓教訓你，我就不叫周桂芬！”

說著，周桂芬擼起袖子，那張滿是褶子的臉因為憤怒扭曲成了一團，撲上來就要抓陳玉梅的頭發。

以前的陳玉梅，這時候早就嚇得縮成一團哭爹喊娘了。

可現在的陳玉梅，是從地獄里爬回來的惡鬼。

她眼神一凜，沒躲也沒閃，反而向旁邊一閃身，周桂芬撲了個空，上半身直接栽到了炕上，吃了一嘴的被褥灰。

“呸呸呸！”周桂芬狼狽地爬起來，頭發散亂，像個瘋婆子。

陳玉梅盤腿坐在炕頭，慢條斯理地攏了攏頭發，用那股地道的東北腔開口道：“媽，您這是干哈呀？大過年的，非得整這一出？這要是讓外人聽見，還以為咱老王家殺豬呢。”

“你罵誰是豬？你個喪門星！敗家娘們！”周桂芬氣得直哆嗦，指著陳玉梅的鼻子罵，“我讓你做飯，你跟我倆扯犢子！你瞅瞅誰家媳婦像你這么懶？那日頭都掛樹梢了！”

陳玉梅扭頭看了一眼窗外。

冬天的東北亮天晚，這會兒也就剛蒙蒙亮，頂多六點半。

“媽，您眼神不好就配副鏡去。這才幾點？生產隊的驢也沒起這么早吧？”陳玉梅冷哼一聲，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周桂芬，“再說了，我是嫁給建國當媳婦的，不是賣給你們家當長工的。想吃飯？鍋在灶臺上，糧在缸里頭，您自個兒沒長手啊？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周桂芬被懟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這還是那個唯唯諾諾的陳玉梅嗎？這嘴咋跟吃了槍藥似的？

“你信不信我讓建國休了你！”周桂芬祭出了殺手锏。

上輩子，這句話就像緊箍咒，死死壓了陳玉梅一輩子。

可現在？

陳玉梅嗤笑一聲，那笑意不達眼底：“行啊，您讓他休。正好我也想問問建國，這剛結婚半個月，婆婆就變著法兒的磋磨新媳婦，是不是老王家的家風就這樣？要是這樣，這日子不過也罷，我這就收拾鋪蓋卷回娘家，順道去大隊部用大喇叭廣播廣播，讓全屯子老少爺們都給評評理！”

“你敢！”周桂芬雖然潑，但也怕丟人。這年頭，名聲要是臭了，家里其他的兒子閨女都不好找對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