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滿月的孩子夭折后，我搬到江南為亡兒祈福，三年不曾回京。

夫君沈方翊日日來信。還在上元節當天，親手給亡兒做了小馬燈命人捎來。

他讓我供在佛前，保佑我們早日找到害死孩兒的真兇。

信的末尾，墨跡被淚水暈開：“臻臻，我每夜都在想你。”

我抱著那盞做工粗糙的小燈，哭到昏死。

仆婦邊替我擦淚邊勸：“夫人，回去吧。大人這般記掛您，子嗣總會再有的。”

第二日，我便踏上了回京的馬車。

卻在臨近府邸的街口，看見一個小男孩提著盞一模一樣的小馬燈。

燈身精致，鬃毛飛揚，栩栩如生。

男人將調皮的男孩一把舉起，對陳子薇低語∶

“過兩日是那孩子的忌日，我下江南陪她幾日，你們等我回來。”

女人嗔怒：

“過兩日還是肆肆三歲的生辰呢，你心中終是沒有我們母子！”

沈方翊將她溫柔攬在懷里，低頭吻她額發：

“不過是去全個禮數，你和肆肆在這里，才是我的家。”

小馬燈照亮他此刻溫柔的側臉。

不是別人。

正是在信中與我一同悲悼亡兒的夫君沈方翊。

……

“停車！”

我倉惶下車，心口深處瘋狂擂動，震得我眼前發黑。

小男孩的話被夜風被吹進耳朵，那么清晰。

“爹爹，我的馬兒跑得快不快！”

沈方翊發自肺腑的寵溺：“快！我兒最棒！”

我像是被人迎面摑了一掌，耳邊所有喧囂瞬間褪去。

我懷胎時，沈方翊**我隆起的小腹時，便是這般模樣。

“臻臻，等他出來，我教他騎馬射箭，帶他看遍山河。”

夭折孩兒的身影，恍惚間與眼前男孩的身影重合。

若他還活著，也是這般活潑的年紀......

看著那一家三口離去的背影，酸澀猛地沖上鼻尖，眼眶滾燙。

“夫人？”

街邊賣燈小販順著我僵直的視線望去，殷勤開口：

“可是看上了沈大人公子手里的小馬燈？”

他拿出盞一模一樣的，往我眼前湊：

“這燈是沈大人親自畫圖，親手所作，這份寵愛，滿京城找不出第二份。”

“這樣子傳開后，我們學著做了，雖不算精巧，但勝在實惠！”

我的目光，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手中那盞燈上。

做工粗糙，形狀呆板。

馬尾粘連不平，馬眼一大一小，極盡倉促敷衍。

這燈，和我兒佛牌前供奉的那盞，一模一樣！

沈方翊在信里是如何說的？

“臻臻，這是我親手為我們的孩兒做的。做得不好，但盡是真心，莫要嫌棄。”

當時我見到那粗糙的糊痕，只覺心痛如絞。

甚至能想像的到他深夜就著燭火，笨拙削竹篾，糊紙張的身影。

原來，一切都是假的。

供慰在我兒佛牌前的，是攤販上隨意買的。

他親手所做，傾注了心血的珍品，在他懷中的孩童手上。

他的兒子，叫肆肆。

可我的孩兒，連個正經名字都沒來得及取，便殯天了。

我死死盯著兩盞燈，一言未發。

小販以為我猶豫，愈發賣力地說道：

“沈大人是個難得的情種！聽說沈夫人前些日子胃口不佳，沈大人遍請江南名廚，變著法子做吃食，親自嘗過才給夫人送去！”

“方才小公子只不過嘟囔一聲看不清，那么清冷的一個人，立刻就把孩子架到肩頭上去了。”

“沈夫人真是好福氣，嫁得這般如意郎君，這一家三口，和和美美，簡直是神仙眷侶......”

每個字，都像把鈍刀，在我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來回切割。

世界扭曲變幻成另一幅模樣。

我孕中嗜酸，他下朝后不顧同僚邀約，跑遍半個京城，只為買一盒最地道的梅子糕。

他緊張的送到我嘴邊：“合口嗎？”

孩子第一次睜眼，只拽著他的衣袖。

他滿臉寵溺：“孩兒定是怕黑，爹爹永遠陪著你。”

可他的溫柔，給了另一個女人。

我怕黑的孩兒，獨自躺在冰冷的棺中。

他的側臉柔和溫情，與信中那個悲慟難抑的夫君，判若兩人。

視線瞬間模糊，我推開侍女，朝沈方翊沖了過去。

用盡所有力氣，揚起手。

“啪——！”

沈方翊的臉被我打得偏向一邊，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。

我收回顫抖的手，死死攥成拳。

擠出沙啞的聲音：

“沈大人，好久不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