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被云霧遮去了大半，只剩一層薄薄的銀灰灑在山路上。。他知道阿爸的耳朵有多靈——山里打獵幾十年，風(fēng)吹草動(dòng)都瞞不過他。他只能遠(yuǎn)遠(yuǎn)綴著，借著樹影和竹樓的遮擋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往前挪。，邊走邊四下張望，像是在確認(rèn)有沒有人跟著。走到村西頭那棟竹樓前，他停下來，在門口站了一會(huì)兒，然后抬手叩門。。，看見雷破山，明顯愣了一下。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話，蘇景側(cè)身讓開，雷破山閃身進(jìn)去，門隨即關(guān)上。，繞到竹樓側(cè)面。這棟竹樓空置已久，竹墻有好幾處裂了縫，月光從縫隙里透進(jìn)去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找了一處縫隙最大的地方，貼著耳朵往里聽。，火苗忽明忽暗。，背對(duì)著窗戶，看不清表情。蘇景站在他對(duì)面，臉上的神色先是驚訝，然后漸漸變得凝重。
“雷叔深夜來訪，不知有何見教？”蘇景的聲音很客氣，但帶著一絲警惕。

雷破山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開口：“你身上，有紅茵的味道。”

雷霆心里一震。

蘇景也愣住了。他低頭聞了聞自已的衣袖，抬起頭，苦笑了一下：“雷叔好靈的鼻子。不錯(cuò)，晚輩確實(shí)接觸過紅茵。”

“在哪里？”雷破山的聲音很沉，像一塊石頭壓下來。

蘇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桌邊，給雷破山倒了一碗水，自已也倒了一碗，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才緩緩道：“雷叔既然深夜來訪，想必不是來興師問罪的。晚輩斗膽問一句——雷叔想問的，究竟是什么？”

雷破山盯著他，目光銳利如刀：“二十年前，有個(gè)叫雷大川的人，從鳳凰山帶出去兩塊茶餅。那兩塊茶餅，去了哪里？”

蘇景的手微微一頓。

雷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
油燈的火苗跳了跳，在墻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蘇景放下手里的碗，抬起頭，直視著雷破山的眼睛。

“雷叔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很清晰，“那兩塊茶餅，有一塊，在我?guī)煾甘掷铩！?br>
雷破山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
“你師父是誰？”

蘇景沉默了片刻，說出了一個(gè)名字：“家?guī)熜贞悾M明遠(yuǎn)，建州人士，世代經(jīng)營(yíng)茶葉。”

雷破山的眉頭擰了起來：“陳明遠(yuǎn)……我沒聽過這個(gè)名字。”

“雷叔當(dāng)然沒聽過。”蘇景的聲音里帶了一絲苦澀，“因?yàn)榧規(guī)熯@二十年，從不敢讓人知道他手里有那塊茶餅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蘇景沒有回答這個(gè)問題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墻角，從一個(gè)包袱里取出一個(gè)東西。

那東西用布包著，層層疊疊包了好幾層。他一層一層打開，露出里面的東西。

雷霆透過縫隙看去，心差點(diǎn)從嗓子眼里跳出來。

那是一塊茶餅。

形如滿月，色如烏金，表面壓著隱隱的紋路——和爺爺留下的那塊，一模一樣。

雷破山的身體晃了晃，伸手扶住桌子，才勉強(qiáng)站穩(wěn)。
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
“這是令尊當(dāng)年帶出去的兩塊茶餅之一。”蘇景把茶餅輕輕放在桌上，“家?guī)熣洳亓硕辏瑥奈词救恕Ｍ磔叴朔舷拢R行前，家?guī)煱堰@茶餅交給晚輩，讓晚輩帶著它來找一個(gè)人。”

雷破山盯著那塊茶餅，眼睛里有淚光在閃。他伸出手，想要去摸，卻又縮了回來，像是怕碰壞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。

“你師父……他認(rèn)識(shí)我爹？”

蘇景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二十年前，家?guī)熯€是個(gè)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在建州城里開著一間小茶鋪。那年秋天，有個(gè)從嶺南來的中年人，帶著兩塊茶餅，找到了他。”

雷破山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
“那個(gè)人說，他叫雷大川，從鳳凰山來，想讓他幫忙看看，這茶餅?zāi)苤刀嗌馘X。家?guī)熃舆^茶餅一看，當(dāng)場(chǎng)就愣住了。他做茶葉生意這么多年，從沒見過這樣的茶——香氣清冽，韻味悠長(zhǎng)，比北苑的龍鳳團(tuán)茶有過之而無不及。”

蘇景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：“家?guī)焼査@茶叫什么名字？他說，叫紅茵。家?guī)熡謫枺@茶是從哪里來的？他說，是鳳凰山野生的古樹茶，他們畬人喝了幾百年。”

“家?guī)煯?dāng)時(shí)就動(dòng)了心。他跟令尊說，這茶要是能運(yùn)到建州來，一餅至少能賣二十貫錢。令尊聽了，眼睛都亮了。他說，他這次出來，就是想找個(gè)靠譜的茶商，把紅茵帶出山。”

雷破山的聲音有些沙啞：“后來呢？”

蘇景沉默了很久。

油燈的火苗跳了跳，差點(diǎn)熄滅。

“后來……”蘇景的聲音很低，“令尊在建州待了半個(gè)月，和家?guī)熣労昧撕献鞯募?xì)節(jié)。他先回去，說第二年春天帶一批茶青下來，讓家?guī)熢囋嚹懿荒茏龀蓤F(tuán)餅茶。家?guī)熕退叩臅r(shí)候，令尊把那兩塊茶餅留了下來，說算是定錢。”

“可令尊走后，就再也沒回來。”

屋里一片死寂。

雷霆靠在竹墻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
“家?guī)煹攘巳辏磕甏禾於寂沃钭饋怼？闪钭鹗冀K沒有出現(xiàn)。家?guī)熗腥舜蚵牐胖懒钭鸹厝ブ螅瑳]多久就過世了。”蘇景的聲音越來越低，“家?guī)煵恢懒钭鹪谏嚼锇l(fā)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令尊為什么沒能再來。他只知道，令尊是他在茶葉行當(dāng)里見過的最實(shí)誠(chéng)的人，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。”

雷破山的聲音顫抖起來：“你師父……他一直在等我爹？”

蘇景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二十年了。家?guī)煱涯莾蓧K茶餅供在堂上，每年清明都要上一炷香。他說，這是雷大川托付給他的東西，只要他活著一天，就要替雷大川守著。”

雷破山終于伸出手，輕輕**著那塊茶餅。他的手指在茶餅表面緩緩劃過，像在**一張久別重逢的臉。

“我爹臨走前，”他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，“跟我說，他這輩子做錯(cuò)了一件事。可他想做的事，不一定錯(cuò)。他說，如果有一天，雷家有人能堂堂正正地把紅茵帶出去，就帶著他留下的那塊茶餅，去山外找他當(dāng)年沒找到的東西。”

他抬起頭，看著蘇景：“我爹要找的東西，就是你師父？”

蘇景搖了搖頭：“不完全是。”

他從懷里取出一樣?xùn)|西，放在桌上。

那是一封信。信紙已經(jīng)發(fā)黃，邊角有些破損，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。

“令尊臨走前，給家?guī)熈袅艘环庑拧！碧K景的聲音很輕，“他說，如果他第二年沒能來，就讓家?guī)煱堰@封信收好。如果二十年后，有人帶著另一塊茶餅來找家?guī)煟桶堰@封信交給他。”

雷破山盯著那封信，手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“這封信里……寫了什么？”

蘇景搖了搖頭：“家?guī)煕]有看過。令尊說，這封信只能交給帶著另一塊茶餅來的人。家?guī)熓亓硕辏瑥奈床痖_過。”

他把信往雷破山面前推了推。

雷破山伸出手，卻又停在了半空。他盯著那封信，喉結(jié)上下滾動(dòng)，卻始終沒有去拿。

“雷叔？”蘇景輕聲喚道。

雷破山忽然轉(zhuǎn)過頭，朝窗戶的方向看來。

雷霆心里一驚，趕緊縮回身子，躲在暗處一動(dòng)不動(dòng)。

屋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他聽見阿爸的聲音：“外面有人。”

雷霆的心差點(diǎn)跳出來。

他屏住呼吸，不敢動(dòng)彈。

蘇景的聲音響起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
腳步聲朝門口走去。雷霆咬咬牙，正要起身逃走，忽然聽見屋里又傳來阿爸的聲音。

“等等。”

腳步聲停了。

“不用看了。”阿爸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無奈，“我知道是誰。”

雷霆愣住了。

“出來吧。”阿爸的聲音透過竹墻傳出來，“躲在外面做什么？”

雷霆僵在原地，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沉默了片刻，他聽見阿爸又說了一句：“雷霆，我知道是你。出來。”

雷霆咬了咬牙，站起身，繞到門口，推門進(jìn)去。

屋里，阿爸站在桌子旁邊，蘇景站在他對(duì)面。兩個(gè)人一起看著他。

雷霆低著頭，不敢看阿爸的眼睛。

“阿爸，我……”

“不用說了。”雷破山打斷了他，“既然來了，就一起聽聽吧。”

雷霆抬起頭，驚訝地看著阿爸。

雷破山的臉上沒有怒氣，只有一種雷霆從沒見過的東西。那東西很復(fù)雜，有疲憊，有釋然，還有一絲隱隱的……期待？

“過來。”雷破山朝他招了招手。

雷霆走過去，站在阿爸身邊。

雷破山看著桌上那封信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把信拿了起來。

他拆開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信紙。

信紙已經(jīng)發(fā)脆，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。他小心翼翼地展開，就著油燈的光，一個(gè)字一個(gè)字地看下去。

雷霆湊過去，也想看看信上寫了什么。

信不長(zhǎng)，只有短短幾行字。可雷破山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油燈的火苗又跳了幾跳，久到雷霆的腿都站酸了。

終于，雷破山放下信紙，抬起頭來。

他的眼睛里有淚光，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。

“雷霆，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你爺爺信上說，他當(dāng)年下山，不是去賣茶的。”

雷霆愣住了：“那他是去做什么？”

雷破山把信紙遞給他。

雷霆接過信紙，借著燈光看去。信上的字歪歪扭扭，有些地方墨跡都暈開了，像是寫著寫著，手在發(fā)抖。

“明遠(yuǎn)吾弟：

見字如面。

我這一去，未必能回。有些話，需得留下。

我下山，不是為賣茶。紅茵是我畬人千年之物，豈能輕易與人？我下山，是為尋一個(gè)人。

二十年前，有一批**茶商進(jìn)山，被瘴氣所困，我父救之。茶商臨行，留一物為謝，言日后可憑此物相認(rèn)。我父收之，未以為意。

今年春，有人持此物來，言茶商后人病重，需紅茵救治。我思之再三，決意下山。

若我未歸，便是遭了不測(cè)。留此信，望吾弟他日若能遇我后人，將此信交之，并告之——

紅茵可救人，亦可**。慎之，慎之。

雷大川

元祐三年秋”

雷霆的手在發(fā)抖。

他抬起頭，看著阿爸，又看看蘇景。

“爺爺……他是去救人的？”

雷破山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又搖搖頭：“他是去救人的。可他沒有救成，反而把自已搭進(jìn)去了。”

他轉(zhuǎn)向蘇景：“你師父的病，是什么時(shí)候的事？”

蘇景的臉色變了。
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雷破山盯著他，目光越來越沉。

“你師父的病，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是裝的，還是真的？”

蘇景的額頭上沁出冷汗。

屋里一片死寂。

雷霆看著蘇景的臉色變化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你騙我們？”他的聲音里帶著不可置信，“你說的那些話，什么救人性命，什么傳茶救人，都是騙人的？”

蘇景猛地抬起頭：“不是！我沒有騙人！我?guī)煾复_實(shí)病了，病得很重！可那不是最近的事，是……”

他說到一半，忽然停住。

雷破山盯著他：“是什么？”

蘇景咬了咬牙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，才說出口：“是二十年前。我?guī)煾傅牟。嵌昵暗玫摹！?br>
雷霆愣住了。

二十年前？

蘇景的聲音很低，低得幾乎聽不見：“二十年前，令尊下山之后，我?guī)煾傅攘怂齻€(gè)月。三個(gè)月后，令尊沒有來，我?guī)煾缸蛔×耍H自帶人進(jìn)山來找。可他沒找到鳳凰山，反而在山里中了瘴氣，差點(diǎn)死在里頭。被人救出來的時(shí)候，他已經(jīng)去了半條命。”

“從那以后，我?guī)煾傅纳碜泳涂辶恕４蠓蛘f，他的肺里落了病根，每逢秋冬就要犯，一年比一年重。今年開春，大夫說，最多還有兩年。”

蘇景抬起頭，眼眶已經(jīng)紅了。

“我?guī)煾高@輩子，只有一個(gè)心愿——在死之前，再見一次紅茵。他想知道，讓雷大川豁出命去守的東西，到底是什么滋味。”

屋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
雷霆看著蘇景通紅的眼眶，心里那股怒氣，忽然就散了。

他看著桌上那塊茶餅，看著阿爸手里那封發(fā)黃的信，看著油燈下忽明忽暗的光影，腦子里亂成一團(tuán)。

爺爺下山，是為了救人。

可他沒有救成，反而死了。

那個(gè)被他救的人，等了他二十年，現(xiàn)在也要死了。

而自已，站在這里，手里握著爺爺留下的另一塊茶餅。

他忽然問自已：如果是爺爺，現(xiàn)在會(huì)怎么做？

雷破山沉默了很久，忽然開口。

“蘇公子。”

蘇景抬起頭。

雷破山看著他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
“你方才在榕樹下說的那些話，是真心，還是為了買茶編出來的？”

蘇景愣了一下，隨即正色道：“雷叔，晚輩可以對(duì)天發(fā)誓——方才那些話，句句真心。紅茵若能救人，就該救更多的人。這是我?guī)煾付昵熬驼f過的話，也是晚輩此番南下的初心。”

雷破山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他又轉(zhuǎn)向雷霆。

“雷霆，你覺得呢？”

雷霆張了張嘴，卻不知該說什么。

他覺得？他只覺得腦子里一團(tuán)*糊，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
雷破山看著他，忽然嘆了口氣。

“你還小，想不明白，不怪你。”他伸手拍了拍雷霆的肩膀，“可有一件事，你得記住。”

雷霆抬起頭。

雷破山的聲音很輕，卻像石頭一樣，一個(gè)字一個(gè)字砸進(jìn)他心里。

“你爺爺不是失敗。他只是沒走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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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雷霆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回到家的。

他只記得，阿爸和蘇景又說了很久的話。他坐在旁邊，聽著他們商量什么“制茶出山路線風(fēng)險(xiǎn)”，那些詞他都能聽懂，可連在一起，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

他只記得，阿爸最后把那封信折好，連同那塊茶餅一起，用布包起來，交到他手里。

“這個(gè)，你先收著。”

他接過布包，手在發(fā)抖。

阿爸看著他，目**雜得像山里的云霧。

“雷霆，”他說，“從今天起，你得多學(xué)一樣?xùn)|西。”

“學(xué)什么？”

阿爸沉默了很久，才說：

“學(xué)怎么活著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