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凰茶之紅茵傳
第2章
,雷霆沒睡踏實。,翻來覆去,耳邊總響著阿爸說的那些話——“我走的路是錯的,可我想做的事,不一定錯去山外找我當年沒找到的東西”。,到底是什么?,藏在枕頭底下。他隔一會兒就伸手摸一摸,確認它還在。那股香氣像是鉆進了他的腦子里,怎么趕都趕不走。,他做了個夢。。四周是人,人山人海,穿著各色衣裳,說著他聽不懂的話,來來往往,像螞蟻搬家。他被人群推著擠著,跌跌撞撞,不知該往哪里走。,前面有人喊了一聲什么,人群頓時散開。。鋪子門口擺著一張長案,案上放著一塊茶餅——正是爺爺做的那塊。
他沖過去,伸手去拿。
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到茶餅的那一刻,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,把茶餅拿走了。
他抬起頭,看見一張臉。
那張臉很老,滿臉皺紋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老人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說了一句話——
雷霆沒聽清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,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從竹樓的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外面有人在說話,聲音嘈雜,像是在爭論什么。
雷霆翻身坐起,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——茶餅還在。他松了口氣,把布包塞進懷里,推門出去。
竹樓外,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往村口涌去。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雷霆從沒見過表情——好奇、緊張、還有幾分隱隱的興奮。
“怎么了?”他拉住一個孩子問。
“山外來人了!”那孩子兩眼放光,“真的山外來人!族長爺爺正接待呢!”
雷霆心里猛地一跳。
山外來人?
他想起了前天聞到的那個奇怪的味道。那個味道,和他懷里那塊茶餅的香氣,有幾分相似。
他跟著人群往村口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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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口的老榕樹下,圍了里三層外三層。
雷霆擠進去一看,只見榕樹下站著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的年紀,穿著他沒見過的衣裳——那是青灰色的細布長衫,料子看著很軟,不像村里人穿的粗麻布。他的臉很白,白得不像山里人,像是從沒被太陽曬過似的。他的眼睛很亮,正和族長雷萬鈞說著什么。
在他身后,站著兩個挑夫,擔子上挑著幾個大箱子。
雷萬鈞沉著臉,聲音不冷不熱:“你說你從建州來?”
年輕人拱手行禮,說的是大宋官話:“回老丈,晚輩蘇景,祖籍建州,世代經營茶葉。”
建州。
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,在雷霆耳邊炸開。
建州。北苑貢茶。龍鳳團茶。一餅十貫錢的地方。那是阿爸偶爾提起時,眼里會閃過一種復雜光芒的地方。
蘇景繼續說:“晚輩此來,是想**貴寨的茶葉。聽聞鳳凰山有一種紅茵茶,香氣獨特,滋味醇厚,是世間少有的佳品。晚輩愿出高價,**一批帶回建州。”
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買茶?”
“他想買紅茵?”
“這怎么行!祖訓不許!”
“可他那箱子……裝的什么?”
蘇景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。他不慌不忙,朝身后的挑夫揮了揮手。
挑夫放下擔子,打開箱子。
箱子里,是一餅一餅的茶。
那些茶餅形如滿月,色如烏金,表面壓著精美的紋路,有龍鳳呈祥,有祥云繚繞,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人群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盯著那些茶餅,眼睛都看直了。他們祖祖輩輩喝了幾百年的茶,可這樣的茶餅,他們從沒見過。
蘇景拿起一餅茶,遞給雷萬鈞:“老丈請看。這是建州北苑出產的龍鳳團茶,一餅在市面上的價格,是十貫錢。”
十貫錢。
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面,激起千層浪。
村里人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。他們用獸皮換鹽,一筐獸皮換一斤鹽,已經是天大的買賣。十貫錢……那得多少獸皮?
可蘇景的下一句話,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晚輩愿用十餅龍鳳團茶,換一斤紅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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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霆站在人群里,盯著那些烏金色的茶餅,心跳得厲害。
十餅龍鳳團茶,換一斤紅茵。
一斤紅茵,換一百貫錢。
一百貫錢是多少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一定是一筆他想都不敢想的數目。
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懷里的布包。爺爺做的那塊茶餅,如果拿去換,能換多少?
可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
這是爺爺留下的東西,不是拿來換錢的。
他抬頭看向蘇景,想把這個年輕人看仔細些。
蘇景正笑著和雷萬鈞說話,笑容溫和,語氣誠懇。可雷霆總覺得,他的眼睛深處,藏著什么東西。
那是什么,他說不上來。
就在這時,蘇景的目光忽然轉過來,正好和雷霆對上。
雷霆心里一緊。
蘇景看了他一眼,微微愣了一下,然后沖他點了點頭,又轉回去繼續和雷萬鈞說話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可雷霆就是覺得,那一眼里,有什么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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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萬鈞沒有當場答應。他只說這事要商量,請蘇景在村里住下。
蘇景被安排到村西頭空著的竹樓里。那幾個裝著龍鳳團茶的箱子,被抬進了雷萬鈞的竹樓,門口還派了兩個人守著。
雷霆回到家,阿爸正坐在竹樓上,面沉如水。
“阿爸。”
雷破山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:“看見了?”
雷霆點點頭。
“你怎么想?”
雷霆愣了一下。阿爸從來不會問他這種問題。
他想了想,老老實實說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那個蘇公子說的,好像也有道理。可祖宗的規矩……”
雷破山沉默了片刻,忽然問:“你聞到什么沒有?”
雷霆一怔:“什么?”
“那個姓蘇的身上。”雷破山的目光銳利如刀,“你鼻子靈,聞到了什么?”
雷霆閉上眼,仔細回想。
蘇景身上,有一股淡淡的香氣。那不是龍鳳團茶的香氣,也不是山里任何花草的香氣。那香氣很特別,像是……
他猛地睜開眼睛。
“阿爸,他身上的味道,和爺爺那塊茶餅的味道,有點像。”
雷破山的臉色變了。
他霍地站起來,在竹樓上踱了幾步,忽然停下,盯著雷霆:“你確定?”
雷霆點頭:“確定。雖然淡了很多,可那股底味,是一樣的。”
雷破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緩緩坐回竹凳上,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下傳來:“你爺爺當年帶出去的那兩塊茶餅,去了哪里,沒人知道。可你爺爺回來之后,曾經說過一句話——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
“他說,建州有人,認得紅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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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雷萬鈞召集全村人議事。
榕樹下黑壓壓坐了一片,男女老少,一個不落。火把插在四周,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雷萬鈞站在人群中央,手拄著藤杖,臉上的皺紋在火光里顯得格外深。
“今天的事,大家都看見了。”他的聲音蒼老而低沉,“那位建州來的蘇公子,想用十餅龍鳳團茶,換我們一斤紅茵。這買賣,聽起來劃算得很。”
他頓了頓,藤杖重重地頓在地上。
“可我要問問大家——我們畬人,千年以來,靠什么活在這山里?”
沒人回答。
雷萬鈞自已答道:“靠山神。靠祖宗。靠這滿山的茶樹。紅茵是什么?是山神的氣息,是祖宗的魂魄。它不是貨物,不是拿來換錢的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:“當年雷大川把紅茵帶出山,結果如何?他回來的時候,人廢了,心死了,不到半年就走了。那是山神的懲罰!”
雷霆感覺到身邊的阿爸渾身一震。
雷萬鈞的目光掃過人群,最后落在雷破山身上。
“破山,你爹的事,你還記得吧?”
雷破山站起來,低著頭:“記得。”
“那你告訴大伙,你爹臨走前,發過什么誓?”
雷破山沉默了片刻,一字一句道:“我爹發誓,雷家子孫,世世代代,不得再將紅茵帶出鳳凰山。”
雷萬鈞點點頭,轉向眾人:“聽見了?雷家自已發的誓。這不是我老頭子一個人的規矩,這是山神的規矩,是祖宗的規矩,是我們畬人千年傳下來的規矩。”
他頓了頓,藤杖又一次重重地頓在地上。
“這樁買賣,不做了!”
人群里響起一片嗡嗡聲,有人松了口氣,有人面露惋惜,但沒人敢反對。
雷萬鈞正要宣布散會,忽然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。
“老丈,晚輩斗膽,再說幾句話。”
眾人回頭,只見蘇景不知何時站在人群后面,正朝這邊走來。
他的臉色有些蒼白,但腳步很穩。走到雷萬鈞面前,他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老丈的話,晚輩都聽見了。祖宗的規矩,晚輩不敢不敬。可晚輩有一事不明,想請教老丈。”
雷萬鈞沉著臉:“說。”
蘇景抬起頭,目光坦然:“敢問老丈,這紅茵茶,可救過人的命?”
雷萬鈞一愣:“自然是救過的。山里瘴氣重,我們世代靠它驅寒避瘴,療傷醒神。”
蘇景又問:“那老丈可曾想過,山外的人,也在受瘴氣之苦?”
雷萬鈞沒說話。
蘇景繼續道:“晚輩從建州來,一路南下,見過太多人被瘴氣所害。他們發熱、嘔吐、神志不清,挺過去的十不存一。大夫束手無策,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。”
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:“可晚輩聽說,鳳凰山有一種紅茵茶,能驅寒避瘴,能療傷醒神。晚輩就想,如果把這茶帶到山外去,是不是能救更多的人?”
人群里一片寂靜。
蘇景的眼睛里泛著光:“老丈說紅茵是山神的氣息,是祖宗的魂魄。可山神和祖宗,難道只保佑山里的人,不保佑山外的人嗎?難道他們愿意看著山外的人被瘴氣害死,也不肯把救命的茶給他們嗎?”
雷萬鈞的臉色變了。
他想反駁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蘇景又作了一揖:“晚輩不是來強買強賣的。老丈若是不肯,晚輩這就下山,絕不再來。可晚輩請老丈想一想——這茶,到底是該守著,還是該傳出去?”
說完,他轉身離去,頭也不回。
人群里靜得能聽見落葉的聲音。
雷霆看著蘇景的背影,心跳得厲害。
他忽然想起阿爸說過的那句話——建州有人,認得紅茵。
這個蘇景,是不是就是那個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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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深夜,雷霆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著。
他翻來覆去想著白天的事,想著蘇景說的那些話,想著爺爺當年走過的路。
忽然,他聽見外面有輕微的響動。
他屏住呼吸,側耳細聽。
是腳步聲。很輕,很輕,像是刻意壓著,不想讓人發現。
雷霆悄悄起身,走到窗邊,往外望去。
月光下,一個身影正朝村西頭走去——那是蘇景住的竹樓的方向。
那身影很熟悉。
是阿爸。
雷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來不及多想,悄悄推開門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