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日客
第1章
。，上面的生產日期印著“3035.03.12”——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他下意識地用拇指摩挲著那串數字，油墨已經模糊，像被太多人**過的墓碑。“哥哥，你吃。”，把掰下來的一半營養棒推回他面前。。陸瑤靠在他肩膀上，十五歲的少女，體重卻輕得像一床舊棉被。她的睫毛很長，此刻垂下來，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她把咳嗽壓在喉嚨里，但那些細碎的震動還是沿著骨骼傳過來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拿鈍刀子割他的心臟。“我不餓。”陸晨把那一半營養棒推回去。“你撒謊。”陸瑤沒睜眼，嘴角卻彎了彎，“你一餓肚子就叫，咕嚕咕嚕的，比掩體的通風管道還響。”，隨即笑了。他把妹妹往懷里帶了帶，讓她的頭枕得更舒服些。艙室里很安靜，只有空氣循環系統低沉的嗡嗡聲，像一只永遠不睡的巨獸在呼吸。
廚房區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。母親趙淑芬正在準備晚飯——說是晚飯，其實就是把最后一點脫水蔬菜倒進鍋里，多加水，讓它看起來更像一頓飯。水蒸氣升騰起來，帶著一種廉價的、化學調味劑的味道。這味道二十年來從未變過，陸晨閉著眼睛都能聞出里面有多少種添加劑。
“媽，我來。”他想起身。
“坐著。”母親頭也不回，“陪**妹。”
陸晨又坐回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艙室的墻壁上。灰色的金屬板，每隔兩米有一道焊接縫，縫里填著密封膠。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，是戰前拍的，那時候他八歲，陸瑤還沒出生。照片里的父母很年輕，站在公園的櫻花樹下，笑得沒有一絲陰霾。他記得那個公園，記得櫻花落在肩膀上的觸感，記得空氣里有真實的、沒有被過濾過的花香。
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。
門開了。
陸建國走進來，身上還穿著安保隊的制服，肩膀上落著灰。他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兩個孩子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把**摘下來，掛到門邊的鉤子上。
“回來了？”母親從廚房區探出頭，“今天怎么這么晚？”
“加班。”父親的聲音低沉，像從胸腔里直接震出來的。
陸晨注意到父親的眉頭擰著，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更深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問點什么，但父親已經轉身進了洗手間，門關上了。
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來。
陸瑤睜開眼睛，看了哥哥一眼，沒說話。
公共頻道突然安靜了。
那種安靜很特別——不是沒有聲音，而是所有的**雜音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了下去。空氣循環系統的嗡嗡聲還在，但陸晨覺得它變小了；廚房里鍋碗的聲音還在，但母親停住了動作；甚至連隔壁艙室隱隱約約的說話聲，也在這瞬間消失了。
那是廣播開啟的前兆。
“全體居民請注意。”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，帶著某種播音員特有的抑揚頓挫，但底子里透著一股疲憊，“現在播報重要通知。”
陸晨下意識坐直了身體。
他在這個掩體里活了二十年，聽過無數次廣播。配給通知、防疫提醒、安全演習、人員調動……但沒有一次是這樣——在全頻段靜默后播報，用這種沉重到需要所有人一起聽的語氣。
“根據聯合儲備委員會最新核算，當前全球各掩體總存糧，經重新評估后——”
男聲頓了頓。
陸晨攥緊了手里的營養棒包裝紙。包裝紙被他攥得皺起來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“預計可維持時間：三十天。”
陸瑤的手在他臂彎里抖了一下。
“重復。三十天。屆時，所有掩體將進入零配給狀態。”
母親端著鍋從廚房區走出來，鍋里的水在晃，灑了一部分在臺面上。她沒察覺，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，像一尊突然失去動力的機器。
“此評估已由聯合儲備委員會、全球掩體協調中心、各主要掩體代表共同確認。相關數據可于各艙室終端查詢。”
洗手間的門開了。父親走出來，臉上掛著水珠，沒擦。
“后續安置方案正在緊急磋商中。請全體居民保持冷靜，服從各掩體管理機構安排。任何擾亂公共秩序的行為，將依據《緊急狀態法》第七條從嚴處理。”
男聲還在繼續，但陸晨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了。
三十天。
三十天后，就沒有了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手里的營養棒包裝紙。二十年前的保質期，二十年前的生產線，二十年前從地面帶下來的最后一批物資。他吃了二十年這種東西，吃到看見就反胃，吃到味蕾都麻木了。但現在有人告訴他，連這種東西，也只夠再吃三十天了。
陸瑤把臉埋進他肩窩里，沒哭，只是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。
母親把鍋放到桌上，鍋里那點稀薄的菜湯甚至沒沒過鍋底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后只是把鍋往中間推了推，發出一個嘶啞的音節：“……吃飯吧。”
四個人圍坐在那張掉了漆的金屬桌旁。
沒有人動筷子。
父親低著頭，盯著桌面，眉心那道豎紋更深了。母親坐在他對面，兩只手交握著，指節泛白。陸瑤靠在陸晨身上，眼睛半閉著，呼吸漸漸平穩下來——她睡著了，或者在假裝睡著。
陸晨看著那鍋湯。幾片脫水蔬菜漂在面上，像枯葉漂在死水上。他想起很久以前——久到像是上輩子——母親做過一次真正的蔬菜湯。西紅柿、土豆、胡蘿卜、卷心菜，滿滿一鍋，冒著熱氣，香味飄滿整個廚房。他和父親搶著喝，母親在旁邊笑，說“慢點慢點，沒人跟你們搶”。
那是哪一年？
他想不起來了。
“吃吧。”父親突然開口，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湯，倒進陸晨碗里。然后是第二勺，倒進陸瑤碗里。第三勺，母親碗里。最后一勺，留給自已。
湯很稀，稀得能看見碗底的紋路。
陸晨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咸的，帶著化學調味劑特有的金屬余味。他一口一口喝完了，把碗放回桌上。
父親也喝完了。他站起身，拿起**，掛回頭上。
“還出去？”母親問。
“嗯。今晚值班。”
父親走到門口，手放在門把手上，停住了。他沒回頭，只是說：“把門鎖好。”
門開了，又關上。
陸晨盯著那扇門，很久沒動。
那天晚上，他沒睡著。
他側躺著，面朝墻壁，聽著身后的呼吸聲。母親的床在最里面，呼吸很淺，偶爾翻個身；父親的床空著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；陸瑤在他旁邊，呼吸里偶爾夾著細碎的咳嗽聲——她今天咳得比昨天厲害。
明天得去找醫務室的老王，看能不能再賒一瓶平喘的藥。
上個月賒的還沒還上。王叔雖然沒催，但那張臉，越來越……
陸晨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今天下午經過物資分配處時看到的那一幕。
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跪在地上，抱著工作人員的腿，不說話，也不起來，只是抱著。他的妻子站在三米外，抱著一個嬰兒。那嬰兒的臉是青灰色的，小小的，軟軟的，不知道已經死了多久。
工作人員說，配額就是配額，不夠就是不夠，找誰都沒用。
那個男人還是不說話，只是抱著，像一截枯木樁長在了地上。他的妻子也沒有哭，就那樣站著，抱著那個青灰色的嬰兒，眼睛看著虛空里的某個點。
陸晨從旁邊走過，腳步很快。
他不敢看那個嬰兒的臉。
現在，夜深了，艙室里很安靜，那個青灰色的臉卻在他腦海里浮現出來。小小的，軟軟的，閉著眼睛，像睡著了。
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，摸到一張紙。
那是今天下午，不知道誰塞進他家門縫里的。紙是從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，邊緣毛毛糙糙，上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：
“**者計劃。自愿報名。家屬特級保障。報名處：D區17號艙。”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紙折起來，塞回了枕頭底下。
旁邊，陸瑤又咳嗽了一聲。
陸晨睜開眼睛，在黑暗里看著天花板。那盞永遠不滅的白熾燈透過來一點點光，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他聽著妹妹壓抑的咳嗽聲，聽著母親淺淺的呼吸聲，聽著隔壁艙室偶爾傳來的說話聲——有人在吵架，有人在哭，有人一直在敲什么東西，咚咚咚，咚咚咚，像心臟跳動的聲音。
他想起了父親今天站在門口的背影。
那個背影說：“把門鎖好。”
沒說別的。
但陸晨知道他在說什么。
他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，手指上還殘留著那張紙的觸感。粗糙的，毛糙的，像這個掩體里所有東西一樣，用得太久，磨得沒了棱角。
三十天。
三十天后，就沒有了。
那個青灰色的臉又浮現在眼前。
陸晨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空氣是過濾過的，干燥，微涼，帶著金屬管道特有的味道。他聞了二十年這個味道，恨透了它，但現在他只想再多聞幾次。
因為三十天后，連這個味道，可能都沒有了。
旁邊，陸瑤又咳嗽了一聲。
這次咳得比剛才久。
陸晨的手在黑暗中攥緊了被子。
廚房區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。母親趙淑芬正在準備晚飯——說是晚飯，其實就是把最后一點脫水蔬菜倒進鍋里，多加水，讓它看起來更像一頓飯。水蒸氣升騰起來，帶著一種廉價的、化學調味劑的味道。這味道二十年來從未變過，陸晨閉著眼睛都能聞出里面有多少種添加劑。
“媽，我來。”他想起身。
“坐著。”母親頭也不回，“陪**妹。”
陸晨又坐回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艙室的墻壁上。灰色的金屬板，每隔兩米有一道焊接縫，縫里填著密封膠。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，是戰前拍的，那時候他八歲，陸瑤還沒出生。照片里的父母很年輕，站在公園的櫻花樹下，笑得沒有一絲陰霾。他記得那個公園，記得櫻花落在肩膀上的觸感，記得空氣里有真實的、沒有被過濾過的花香。
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。
門開了。
陸建國走進來，身上還穿著安保隊的制服，肩膀上落著灰。他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兩個孩子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把**摘下來，掛到門邊的鉤子上。
“回來了？”母親從廚房區探出頭，“今天怎么這么晚？”
“加班。”父親的聲音低沉，像從胸腔里直接震出來的。
陸晨注意到父親的眉頭擰著，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更深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問點什么，但父親已經轉身進了洗手間，門關上了。
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來。
陸瑤睜開眼睛，看了哥哥一眼，沒說話。
公共頻道突然安靜了。
那種安靜很特別——不是沒有聲音，而是所有的**雜音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了下去。空氣循環系統的嗡嗡聲還在，但陸晨覺得它變小了；廚房里鍋碗的聲音還在，但母親停住了動作；甚至連隔壁艙室隱隱約約的說話聲，也在這瞬間消失了。
那是廣播開啟的前兆。
“全體居民請注意。”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，帶著某種播音員特有的抑揚頓挫，但底子里透著一股疲憊，“現在播報重要通知。”
陸晨下意識坐直了身體。
他在這個掩體里活了二十年，聽過無數次廣播。配給通知、防疫提醒、安全演習、人員調動……但沒有一次是這樣——在全頻段靜默后播報，用這種沉重到需要所有人一起聽的語氣。
“根據聯合儲備委員會最新核算，當前全球各掩體總存糧，經重新評估后——”
男聲頓了頓。
陸晨攥緊了手里的營養棒包裝紙。包裝紙被他攥得皺起來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“預計可維持時間：三十天。”
陸瑤的手在他臂彎里抖了一下。
“重復。三十天。屆時，所有掩體將進入零配給狀態。”
母親端著鍋從廚房區走出來，鍋里的水在晃，灑了一部分在臺面上。她沒察覺，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，像一尊突然失去動力的機器。
“此評估已由聯合儲備委員會、全球掩體協調中心、各主要掩體代表共同確認。相關數據可于各艙室終端查詢。”
洗手間的門開了。父親走出來，臉上掛著水珠，沒擦。
“后續安置方案正在緊急磋商中。請全體居民保持冷靜，服從各掩體管理機構安排。任何擾亂公共秩序的行為，將依據《緊急狀態法》第七條從嚴處理。”
男聲還在繼續，但陸晨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了。
三十天。
三十天后，就沒有了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手里的營養棒包裝紙。二十年前的保質期，二十年前的生產線，二十年前從地面帶下來的最后一批物資。他吃了二十年這種東西，吃到看見就反胃，吃到味蕾都麻木了。但現在有人告訴他，連這種東西，也只夠再吃三十天了。
陸瑤把臉埋進他肩窩里，沒哭，只是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。
母親把鍋放到桌上，鍋里那點稀薄的菜湯甚至沒沒過鍋底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后只是把鍋往中間推了推，發出一個嘶啞的音節：“……吃飯吧。”
四個人圍坐在那張掉了漆的金屬桌旁。
沒有人動筷子。
父親低著頭，盯著桌面，眉心那道豎紋更深了。母親坐在他對面，兩只手交握著，指節泛白。陸瑤靠在陸晨身上，眼睛半閉著，呼吸漸漸平穩下來——她睡著了，或者在假裝睡著。
陸晨看著那鍋湯。幾片脫水蔬菜漂在面上，像枯葉漂在死水上。他想起很久以前——久到像是上輩子——母親做過一次真正的蔬菜湯。西紅柿、土豆、胡蘿卜、卷心菜，滿滿一鍋，冒著熱氣，香味飄滿整個廚房。他和父親搶著喝，母親在旁邊笑，說“慢點慢點，沒人跟你們搶”。
那是哪一年？
他想不起來了。
“吃吧。”父親突然開口，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湯，倒進陸晨碗里。然后是第二勺，倒進陸瑤碗里。第三勺，母親碗里。最后一勺，留給自已。
湯很稀，稀得能看見碗底的紋路。
陸晨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咸的，帶著化學調味劑特有的金屬余味。他一口一口喝完了，把碗放回桌上。
父親也喝完了。他站起身，拿起**，掛回頭上。
“還出去？”母親問。
“嗯。今晚值班。”
父親走到門口，手放在門把手上，停住了。他沒回頭，只是說：“把門鎖好。”
門開了，又關上。
陸晨盯著那扇門，很久沒動。
那天晚上，他沒睡著。
他側躺著，面朝墻壁，聽著身后的呼吸聲。母親的床在最里面，呼吸很淺，偶爾翻個身；父親的床空著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；陸瑤在他旁邊，呼吸里偶爾夾著細碎的咳嗽聲——她今天咳得比昨天厲害。
明天得去找醫務室的老王，看能不能再賒一瓶平喘的藥。
上個月賒的還沒還上。王叔雖然沒催，但那張臉，越來越……
陸晨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今天下午經過物資分配處時看到的那一幕。
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跪在地上，抱著工作人員的腿，不說話，也不起來，只是抱著。他的妻子站在三米外，抱著一個嬰兒。那嬰兒的臉是青灰色的，小小的，軟軟的，不知道已經死了多久。
工作人員說，配額就是配額，不夠就是不夠，找誰都沒用。
那個男人還是不說話，只是抱著，像一截枯木樁長在了地上。他的妻子也沒有哭，就那樣站著，抱著那個青灰色的嬰兒，眼睛看著虛空里的某個點。
陸晨從旁邊走過，腳步很快。
他不敢看那個嬰兒的臉。
現在，夜深了，艙室里很安靜，那個青灰色的臉卻在他腦海里浮現出來。小小的，軟軟的，閉著眼睛，像睡著了。
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，摸到一張紙。
那是今天下午，不知道誰塞進他家門縫里的。紙是從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，邊緣毛毛糙糙，上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：
“**者計劃。自愿報名。家屬特級保障。報名處：D區17號艙。”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紙折起來，塞回了枕頭底下。
旁邊，陸瑤又咳嗽了一聲。
陸晨睜開眼睛，在黑暗里看著天花板。那盞永遠不滅的白熾燈透過來一點點光，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他聽著妹妹壓抑的咳嗽聲，聽著母親淺淺的呼吸聲，聽著隔壁艙室偶爾傳來的說話聲——有人在吵架，有人在哭，有人一直在敲什么東西，咚咚咚，咚咚咚，像心臟跳動的聲音。
他想起了父親今天站在門口的背影。
那個背影說：“把門鎖好。”
沒說別的。
但陸晨知道他在說什么。
他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，手指上還殘留著那張紙的觸感。粗糙的，毛糙的，像這個掩體里所有東西一樣，用得太久，磨得沒了棱角。
三十天。
三十天后，就沒有了。
那個青灰色的臉又浮現在眼前。
陸晨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空氣是過濾過的，干燥，微涼，帶著金屬管道特有的味道。他聞了二十年這個味道，恨透了它，但現在他只想再多聞幾次。
因為三十天后，連這個味道，可能都沒有了。
旁邊，陸瑤又咳嗽了一聲。
這次咳得比剛才久。
陸晨的手在黑暗中攥緊了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