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春深雪未消
,幾場雨后,冷意就鉆進骨髓里。于春的助學金遲遲沒有消息,她去找過班主任兩次,得到的回答都是“還在審核”。,數學課隨堂測驗。試卷發下來,于春看著那些題目,腦子里一片空白。她努力回想公式,但記憶像是被水泡過的紙,模糊一片。交卷時,她還有大半沒寫。,成績出來了。于春只得了41分,班級倒數第三。“有些人以為自已從村里考出來就了不起了,其實什么都不是。”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,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于春的方向。。于春低著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她知道老師在說誰——上周她問過一道基礎題,老師不耐煩地說:“這種題都不會,中考怎么過的?”,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。她叫陳婷,父親在鎮**工作,母親是小學老師。開學第一個月,她就成了班里的中心人物。“于春,你多少分啊?”陳婷問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。,把試卷塞進桌洞。
“讓我看看嘛,互相學習。”陳婷伸手去抽,于春按住。
兩人的手在桌面上僵持了幾秒。溫金花從廁所回來,看見這一幕,快步走過來。
“陳婷,你干什么?”
“關心同學啊。”陳婷松開手,聳聳肩,“不過有些人可能不需要關心,畢竟家里‘條件特殊’,自力更生嘛。”
這次笑聲更明顯了。于春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向頭頂,耳朵嗡嗡作響。溫金花的臉色也變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沒什么意思。”陳婷轉過身去,和同桌竊竊私語。
那天放學后,于春沒去食堂。她獨自走到教學樓后面的小樹林,那里有石凳,很少有人來。天色陰沉,風卷起枯葉在地上打轉。她坐在石凳上,從書包里掏出半個冷饅頭,慢慢吃著。
“就知道你在這兒。”
溫金花的聲音響起。她手里拿著兩個包子,還冒著熱氣。“食堂今天有**子,我給你買了。”
“我不餓。”
“你中午就沒吃。”溫金花在她身邊坐下,硬把包子塞到她手里,“別理陳婷,她就那樣。”
于春盯著手里的包子,油漬滲透了薄薄的塑料袋。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**事。”于春的聲音干澀。
溫金花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青河縣就這么大,什么事傳不開。”她頓了頓,“春兒,別在意那些人說什么。我們考上大學就好了,離開這里,誰也不認識我們。”
“如果考不上呢?”于春問,第一次把這句話說出了口。
溫金花愣住了。她看著于春,張了張嘴,卻沒發出聲音。遠處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,男生們的呼喊模糊不清。小樹林里只有她們兩個人,還有越來越濃的暮色。
“會考上的。”良久,溫金花說,聲音很輕,像在說服自已。
第二天,霸凌開始了。
上午第二節課后,于春去上廁所。回來時,發現自已的椅子上有一灘暗紅色的液體。周圍的學生竊笑著看她,陳婷和幾個女生站在一起,表情無辜。
“哎呀,誰把紅墨水灑了?”陳婷說,“于春,你快擦擦,要上課了。”
于春站在那里,看著那灘紅色。不是紅墨水,有股鐵銹味,可能是誰從畫室拿來的顏料。她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
溫金花沖過來,拿起抹布就要擦,被于春攔住了。
“我自已來。”
她接過抹布,蹲下身,一點一點擦拭。液體已經滲進木頭紋理里,擦不干凈,留下暗紅色的痕跡。上課鈴響了,老師走進來,看見這一幕,皺了皺眉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老師,于春把顏料灑了,正在擦呢。”陳婷搶先說。
老師看了于春一眼:“快點,別耽誤上課。”
于春把臟了的抹布扔進垃圾桶,在殘留著污漬的椅子上坐下。整節課,她都能感覺到背后粘稠的目光。那灘紅色在她身下,像一塊永遠洗不掉的印記。
中午在食堂,更戲劇的事情發生了。
于春打好飯菜,剛找到位置坐下,一個男生端著餐盤經過,“不小心”撞到了她的桌子。菜湯灑了她一身,白襯衫上滿是油漬。
“對不起啊,沒看見。”男生笑嘻嘻地說,沒有道歉的意思。
食堂里一片哄笑。于春站起來,菜湯順著衣角滴落。溫金花沖過來,擋在她面前。
“你故意的!”
“說了對不起了,還要怎樣?”男生聳聳肩,他叫王浩,和陳婷走得近,父親在縣里開了一家建材店。
周圍聚集了看熱鬧的人。于春拉住溫金花的手臂,“走吧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走。”
她們在眾人的注視下離開食堂。溫金花氣得渾身發抖,于春卻很平靜。這種平靜讓溫金花害怕——那是一種認命的平靜,像已經沉到水底的人,不再掙扎。
回到宿舍,于春脫下臟衣服,只穿著襯衣在水房沖洗。冷水刺骨,她的手指很快凍得通紅。溫金花拿來自已的干凈衣服給她。
“春兒,我們告訴老師吧。”
“有用嗎?”于春擰干衣服,水珠濺在地上,“陳婷的爸爸在鎮**,王浩家有錢。我們呢?”
溫金花不說話了。她蹲在于春身邊,看著她用力搓洗那塊油漬,搓得手指發白,油漬卻還在。
“為什么?”溫金花突然問,“他們為什么針對你?就因為那些傳言?”
于春停下手。為什么?她想過這個問題。也許因為她是弱者,而欺負弱者不需要理由。也許因為她的存在提醒了某些人,這個世界并不公平——有人生在鎮**干部家里,有人生在**家里。也許僅僅因為,他們無聊,而她剛好是個不會反抗的靶子。
“因為他們可以。”于春說。
霸凌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變本加厲。于春的課本被撕頁,作業本失蹤,桌洞里出現死老鼠。每次她走進教室,都會有幾秒鐘詭異的安靜,然后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涌起。
溫金花一直陪著她,為她說話,為她爭執,也因此被牽連。
一天體育課,自由活動時,陳婷和幾個女生圍住了溫金花。
“你這么護著她,是不是也一樣啊?”陳婷笑著,“聽說你爺爺奶奶撿破爛供你上學?那你可真孝順。”
溫金花的臉色瞬間蒼白。她最受不了別人說她爺爺奶奶。
“你說什么?”
“我說,撿破爛養的,也就配和那種人做朋友。”陳婷一字一句地說。
溫金花沖上去推了陳婷一把。陳婷尖叫起來,場面頓時混亂。體育老師趕來時,溫金花和陳婷已經扭打在一起,溫金花還撕著陳婷的頭發,衣服上沾滿塵土。
“怎么回事?!”老師厲聲喝問。
“她先動手的!”陳婷的同伴們七嘴八舌。
“是陳婷先說金花爺爺***!”于春站出來,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體育老師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。“都去辦公室!”
辦公室里,班主任聽完雙方陳述,嘆了口氣。
“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,這種話不能說,這種架更不能打。”他看著溫金花,“你先動的手,寫一份檢查,明天交給我。”
“老師,是陳婷先——”溫金花爭辯。
“不管誰先說什么,動手就是不對。”班主任打斷她,“陳婷,你也有錯,以后注意言辭。”
這輕描淡寫的“注意言辭”,讓溫金花瞪大了眼睛。于春拉住她的手,搖了搖頭。
走出辦公室時,陳婷從她們身邊經過,低聲說:“看,老師都幫我。你們這種人,告狀也沒用。”
那天晚上,溫金花在宿舍床上哭了。不是大哭,是壓抑的抽泣,肩膀微微顫抖。于春躺在她對面的床上,聽著這哭聲,睜眼看著天花板。
“春兒,對不起。”溫金花哽咽著說,“我本來想幫你的,結果......”
“不用說對不起。”于春說,“該說對不起的是我。”
宿舍其他人發出不滿的“嘖”聲。
于春沒再說話。
如果不是她,溫金花不會被卷進來。如果不是她,溫金花還可以做那個開朗的、受歡迎的女生。是她把泥沼里的污穢,濺到了唯一關心她的人身上。
“不是你的錯。”溫金花坐起來,擦干眼淚,“是那些人的錯。他們憑什么看不起我們?我們沒偷沒搶,靠自已考上高中,哪里比他們差了?”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溫金花臉上。她的眼睛紅腫,但眼神里有種倔強的光。于春看著摯友,突然想起初中時,溫金花也是這樣。有一次于春被幾個男生堵在墻角,溫金花撿起磚頭就沖過來,嚇得那些男生落荒而逃。
“你傻不傻,他們那么多人。”事后于春說。
“人多怎么了?欺負人就不對。”溫金花當時說,臉上還帶著打架留下的擦傷。
現在,三年過去了,溫金花還是那個溫金花。但世界沒有變,霸凌沒有變,只是換了更隱蔽的方式,更惡毒的語言。
“金花。”于春輕聲說,“以后別管我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別為我出頭了。他們針對我就夠了,你別再......”
“不可能。”溫金花打斷她,“我們是一起的,從初中就是。他們欺負你,就是欺負我。”
于春沒有再勸。她知道溫金花不會聽。就像她知道,這場霸凌不會輕易結束。它已經找到了合適的土壤——這個全縣最爛的高中,這個聚集了各種失意者和被放棄者的地方。在這里,欺負人是一種娛樂,一種證明自已還不算最底層的方式。
第二天,溫金花的檢查被貼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。陳婷經過時,特意停下來看,回到座位后發出夸張的笑聲。
“字寫得真丑,像是***寫的。”
溫金花握緊了拳頭,于春在桌下按住她的手。
“別。”
“可是她——”
“別。”于春重復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現在別。”
她的目光越過陳婷,看向窗外。天空是鐵灰色的,云層低垂,又要下雨了。秋天最后的暖意正在消散,冬天快來了。
宿舍的其他人搬走了,有的不住校了,有的非要搬到別的宿舍,總之就是不愿意跟她們住了。
真好,宿舍是她倆的了。
但是主任覺得浪費了那么大一間宿舍,硬要塞幾個人進來,那幾個女生的家長說什么都不讓自已的女兒跟她們住。
主任帶人把西邊旱廁前面的一間小房子打掃出來,放進兩張修了又修的床進來。
主任把她倆帶到門口。
“只有這間有暖氣片了。”
她倆望了望銹紅的暖氣片,以及掉了膩子露出水泥的天花板,對視一眼。
真好,她倆又有宿舍了。
于春知道,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。而她和溫金花,**匱乏,陣地薄弱,唯一的武器只有彼此。在三中這片泥沼里,她們是彼此唯一的浮木,即使自身難保,也不肯松手。
只是于春不知道,當壓力越來越大,當泥沼越來越深,這根浮木還能支撐多久。她更不知道,自已會不會有一天,主動松開手,沉下去,好讓溫金花能游向岸邊。
這些念頭像毒蛇,在她心里悄然滋生。而表面上,她只是更沉默,更低頭,更努力地想消失在人群里——盡管從未成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