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步踏入內門符箓的幽暗光路，腳下堅實的凍土瞬間化為虛無。

許豐只覺身體被一股難以抗拒的冰寒洪流裹挾，眼前光影扭曲，耳邊是尖銳到幾乎撕裂神魂的呼嘯。

沒有天旋地轉，更像是被瞬間投入了一條由絕對寒冷與黑暗構成的甬道。

時間與空間的感知變得模糊不清。

不知過了剎那，還是亙古。

雙腳陡然觸到了“地面”。

那并非實質，而是一種凝滯的、帶著微弱彈性的冰冷“介質”。

眼前豁然開朗，光線并不刺目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非自然的澄澈。

許豐抬眼望去。

這是一片顛覆常識的洞天。

頭頂沒有蒼穹，只有一片緩緩流淌、厚達不知幾許的玄冰層，冰層內部凍結著億萬點幽藍色的星辰碎屑，散發出冷寂而永恒的光，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沉沒在深海的水晶宮闕。

腳下，是一片巨大到望不見邊際的熔巖湖！

赤金色的巖漿粘稠地翻滾、鼓脹，爆裂開的氣泡噴濺出熾白的火舌，散發出足以焚金融鐵的恐怖高溫。

然而，冰與火在此處并非死敵。

無數巨大的、形態猙獰的萬年玄冰，如同倒懸的山巒，從頭頂的冰層中刺下，深深扎入下方的熔巖湖中！

冰與火的交界處，蒸騰起翻滾不息的、混合著冰晶與火星的奇異云霧，發出沉悶如遠古巨獸低吼般的“嗤嗤”聲。

熾熱的巖漿流撞擊在亙古寒冰之上，非但不能將其融化，反而被凍結成一道道凝固的、赤紅與暗金交織的猙獰石浪，層層疊疊，構成一片片驚心動魄的“浪花懸崖”。

更奇詭的是，在這**交織的毀滅性景觀之上，懸浮著數十座由純粹冰髓凝結而成的平臺。

平臺邊緣銳利如刀，表面光滑如鏡，折射著頭頂冰層星辰與下方熔巖湖火光的幽藍與赤金，光怪陸離。

許豐正站在其中一座冰髓平臺之上。

平臺前方，懸浮著一座更為巨大的冰臺，形如蓮座。

蓮座之上，端坐著一位身著冰綃道袍的修士。

蓮座冰臺下方，連接著一條狹窄的、僅容一人通過的冰髓棧道，棧道盡頭，便是許豐所在的平臺。

棧道兩側，便是那翻滾著致命***霧的無底深淵。

棧道上，并非空蕩。

在許豐之前，己有數十人沉默地排著長隊。

皆是選擇內門考核的求仙者，其中不乏衣著光鮮、氣息沉穩的世家子弟，但在此刻，他們臉上再無半分山下時的矜持與傲氣，只剩下凝重、忐忑，甚至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。

無人交談，空氣凝滯得如同頭頂的玄冰，唯有下方熔巖湖沉悶的咆哮與**交擊的“嗤嗤”聲，如同催命的鼓點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
許豐，正是這長長隊列的最后一個。

隊列緩慢地向前挪動。

每一次挪動，都意味著前方平臺上發生著什么。

終于，許豐看清了蓮座冰臺邊緣的情形。

蓮座修士手持一卷寒氣西溢的玉冊，負責記錄。

在他身旁，立著一面鏡子。

鏡框由一種非金非玉、色澤暗沉如古鐵的奇異金屬鑄成，表面蝕刻著無數細密到肉眼難辨的卦爻紋路，流淌著幽微的靈光。

鏡面卻并非實體，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、深邃如宇宙星璇的暗銀光渦，光渦深處，仿佛有無數破碎的冰棱與星辰在其中生滅沉浮。

此物名叫玄樞命衡鑒，只需一照，便可展示卦象，判斷仙緣。

考核的過程，簡單到近乎殘酷，也印證了山下那青年修士所言——內門之考，十不存一。

求仙者踏上蓮座冰臺邊緣，無需言語。

手持玄樞命衡鑒的弟子，只是面無表情地將鏡面對準來人，輕輕一晃。

嗡——！

鏡面星璇驟然加速旋轉，一道清冷如月華、卻又帶著刺骨寒意的光芒瞬間將求仙者從頭到腳籠罩。

光芒之中，那人體內似有模糊的、顏色各異的氣流被強行牽引、顯化。

下一瞬，鏡面星璇深處，便會自動凝聚、浮現出由純粹光芒構成的卦象！

“離上坎下，火水未濟。

無仙緣。”

持鏡弟子聲音毫無起伏。

話音未落，鏡面光芒驟然化作數道冰寒刺骨的鎖鏈，瞬間纏繞住那臉色灰敗的求仙者！

被鎖鏈纏身者體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慘白的冰霜，形成冰雕，透過晶瑩的冰面，那人卻面色不僵，五官轉動，頗為驚奇。

下一瞬，鎖鏈猛地收緊，其身影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攥住，猛地從原地“拔”起，化作一道扭曲模糊的流光，在尖銳到撕裂耳膜的破空聲中，被狠狠甩向冰臺下方那片翻滾著***霧的赤紅巖漿！

覆蓋在體表的冰晶與**一激，陣陣水霧蒸騰而起，趁著這個空檔，一道藍光閃過，人影己經消失不見。

“殺，**啦！”

許豐驚呆了，仙門考核這么殘酷的嗎，不通過就死？

排在許豐前面的公子哥回過頭，嗤笑一聲：“沒見識，那個是傳送陣，人己經被丟出寒山宗了。”

許豐無言。

“震下坤上，雷地豫。

心志不堅，神思渙散。

無仙緣。”

又一人被冰鏈拖拽，墜入深淵，在**交織中退場。

“乾為天，坤為地。

天地否塞。

無仙緣。”

……隊列在沉默中縮短。

終于，在經歷了近數次令人窒息的“無仙緣”宣判后，鏡光再次籠罩一人。

鏡面星璇深處，光芒凝聚，竟浮現出一個由三道完整陽爻構成的乾卦（?）！

“乾為天！

至陽剛健，有仙緣！”

持冊的修士迅速在玉冊上一點，一道冰符印記飛入少年眉心。

“站到后面去。”

少年大喜，整個人松懈下來，連忙退到蓮座冰臺后方一處稍小的平臺上，在這滾滾焰海的**襯托下，頗有上岸的既視感。

此后，玄樞命衡鑒又斷斷續續照出了十位“有仙緣”者。

卦象各異，有“巽為風”顯靈動之姿，有“坎為水”示堅韌之性。

加上第一位乾卦少年，共計十一人通過了這殘酷的初篩。

而墜入巖漿退場者，己遠超三十之數。

終于，隊列只剩下最后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