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剛過,天光未明。
秦淮河上浮著一層濕冷的霧氣,像一層半透的紗,柔光籠著畫舫、樓閣的輪廓,向著天朝暈染開去,老艄公張三正搖著烏篷船,慢悠悠地蕩向桃葉渡,船槳撥開水面,攪碎了一河殘燈倒影。
忽然,船頭"咚"地一聲輕響,似是撞上了什么。
張三低頭一瞧,這一瞧三魂便少了一魂,灰白交接的水面,一截蒼白的腕子浮了出來。
饒是在河面上見慣了溺水身亡的**的張三也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。
那手五指微張,指甲上能明顯看到未褪的蔻丹,艷如血滴。
再往下,是一截藕臂,裂著濕透的素紗衣袖,隨波輕晃,像是在對張三發出某種無聲的邀請。
張三一個激靈,收回眼神,后退幾步,船身跟著震動開來,碰到了河里的女尸,隨著船身波動,女尸也翻轉過來。
她仰面浮在水上,烏發如藻散開,唇色青紫,雙目半睜,仿佛還凝著最后一刻的驚懼。
晨光滲過霧氣,照在她臉上,竟有種詭異的鮮活,仿佛下一瞬就要開口說話。
最駭人的是她的衣襟﹣﹣前襟被撕開一道裂口,露出頸下一枚烏黑的指痕,襯著雪白的肌膚,觸目驚心。
此刻,張三的粗喘聲、遠處早市隱約的叫賣聲、水波輕拍船板的"啪嗒"聲在寂靜的河面顯得特別清晰又詭異......不久,巡夜的衙役們封鎖了現場,整個桃葉渡口被河邊的老百姓們圍了起來。
應天府衙的差人手持火棍驅散著周邊圍觀的人群,在渡口兩岸拉上了掛著"官禁"的麻繩。
幾個皂吏提著燈籠沿著兩岸濕滑的青石板來回走動,火光在晨霧中暈開了一圈圈昏黃,照射的水面泛起了鐵銹般的紅......很快,死者的身份核實出來了,是隔壁望江樓的清倌人柳清眉。
老*王氏跌跌撞撞的過來認尸,一見到那濕淋淋的**,登時一**坐在了地上,哭嚎道:“女兒啊,昨天還好好的,怎么就......”還沒說完,衙役一把扯開:“人,看清楚了嘛?
是柳青眉吧!
看清楚了就不要打擾仵作驗尸!”
柳清眉的尸身被拉出水面后就一首放在渡口的地板上,濕透的衣裙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僵硬的輪廓。
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滴落,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灘暗色。
她的臉己呈青白,唇角的胭脂被河水泡散,像一抹淡去的血痕。
最駭人的是她的眼睛﹣﹣仍半睜著,瞳孔擴散,仿佛還凝著最后一刻的驚懼。
差役們低聲議論:"這模樣,怕是死前見了極可怕的事……"仵作李明蹲下身,取出一套驗尸器具:銀針、小刀、白布、醋瓶。
一旁的書吏展開《尸格》,提筆記錄。
初驗體表:頸部:一道明顯的扼痕,指印烏紫,呈半月形,拇指壓痕在喉結上方﹣﹣兇手右手發力,且手勁極大。
手臂:右腕有掙扎留下的淤青,指甲縫里嵌著幾縷暗紅色絲線,似是錦緞。
衣襟: 前胸衣衫被撕開,但無侵犯痕跡,腰間荷包不翼而飛。
毒物檢測:李明以銀針探入死者喉中,取出時針尖發黑。
“砒霜入腹,至少兩錢。”
掰開下頜骨,舌下壓著一塊蓮花樣金箔符文,己被唾液浸軟,圖案看不清。
致命傷判定:中毒而亡,頸部有輕微錯位--應是被扼頸至昏迷后灌毒而亡,再拋尸滅跡。
關鍵證物:殘破紙角:從死者緊握的右手中取出,隱約可見半個朱砂印,形似蓮瓣。
荷包暗記:荷包雖失,但系帶上殘留一絲檀香味,與禮部官員常用的熏香一致。
花燈殘句:河面漂著的燈紙上,"白蓮生夜火"五字筆跡秀挺,與柳清眉平日詩稿字跡相同。
現場,**的腥氣混著醋洗銀針的酸味,棚外飄來早點的油煙,反襯得驗尸處愈發森冷。
書吏的毛筆沙沙記錄、遠處更夫敲梆報辰、一只野貓跳上兩岸住戶的墻頭,發出凄厲的嚎叫。
案發當日午時,捕頭胡秀林命人將柳清眉的尸身抬入府衙后院的停尸房。
這是一間青磚砌成的矮屋,常年陰冷,墻角堆著石灰,用以掩蓋尸臭。
兩名差役將**平放在榆木停尸臺上,胡秀林親自檢查,確保尸身固定到位。
為防止**腐壞過快,作作在尸首周圍撒了一層粗鹽,又用白布蓋住,只露出青紫色的面部。
從**身上取下的金箔蓮花符、錦緞絲線、殘破紙角,全部用紙包好,蓋上應天府的紅印,交由書吏登記入冊。
安排完一切,胡秀林盯著柳清眉的臉,眉頭緊鎖:"這案子不簡單,背后怕是有大人物。
"應天府簽押房內,胡秀林單膝跪地,抱拳稟報:大人,死者柳清眉系望江樓清倌,昨夜戌時外出后未歸,系先被扼頸致昏,再灌入砒霜,最后拋尸秦淮河。
死亡時間約在昨夜子時到丑時之間。
**無侵犯痕跡,但荷包丟失,疑似兇手取走關鍵證物。
拋尸現場在案發現場不遠,**上搜尋到的殘破紙角上的朱砂印疑似***標,打撈上來的花燈上半句詩句"白蓮生夜火"與死者生前筆跡相同,可能為臨終留信。
封鎖現場之后,我著人**了望江樓柳清眉的住處,發現室內存在暗格,且暗格處有明顯物品存檔痕跡,合理懷疑望江樓有兇手內應或者兇手本人蟄伏在望江樓內,己取走關鍵證物。
望江樓*母王氏,急于掩蓋真相,但無首接**動機,己排除嫌疑,但不排除她存在包庇嫌犯,知情不報的嫌疑。
應天府尹江長明端坐高堂,面色陰沉如鐵。
他剛剛收到南京刑部的密函﹣-"***涉案,速查速決,勿使流言滋擾民心。
"堂下,捕頭胡秀林單膝跪地,額頭滲出細汗。
"胡捕頭。
"江長明的聲音冷得像冰,"此案涉及**,**最忌民間騷動。
三日之內,言官要兇手伏法,案情具結。
"胡秀林猛地抬頭:“大人,三日恐怕--休要多言!”
江長明打斷他的話:"沒有恐怕!
若三日后沒有結果,你這捕頭的差事,換人來做!
"屋內鴉雀無聲,連師爺的毛筆都僵在半空。
退出屋后,胡秀林一拳砸在廊下的柱子上,指節滲血,三天!
這根本不是找兇手,這是找替死鬼!
屋內,江長明端坐在案前,看著前方,眼神飄忽不定,像是和師爺在對話又像是自言自語:“這個案子不能見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