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里的廢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血跡還未干透。,攥著那把比他手臂還長的鐵劍,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劍刃上有三道卷口,護手處的鉚釘松了,握起來會輕微晃動。這是學(xué)院配發(fā)給侍從生的制式武器,從上一屆傳下來的,據(jù)說已經(jīng)轉(zhuǎn)了七手。他試著揮了兩下,劍柄上的麻繩纏得不夠緊,磨得虎口生疼。“臨,你手在抖。”,一個臉上長著雀斑的胖男孩,正蹲在旁邊幫他檢查護具。馬修是邵臨在學(xué)院里唯一的朋友,準確地說,是唯一愿意跟他說話的人。“沒有。”邵臨把劍換到左手,在褲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。“你在抖。”馬修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放松點,反正你也贏不了,上去走個過場就下來,不丟人。”。他知道馬修說的是實話,但實話有時候比嘲笑更讓人難受。。邵臨透過人群的縫隙看過去,一個身穿銀白色輕甲的青年正將對手的長劍挑飛,劍身在半空中旋轉(zhuǎn)了幾圈,哐當一聲落在十步開外。那個青年沒有乘勝追擊,而是收劍入鞘,微微側(cè)頭,金色的頭發(fā)在陽光下泛著光。·蘭斯洛特。。十七歲,青銅階巔峰騎士,距離白銀階只差一次晉級考核。他的劍術(shù)導(dǎo)師曾在課堂上說過,亞瑟的天賦是二十年一遇的水平,如果不出意外,三十歲之前有望沖擊黃金階。,隔著一道看不見但永遠無法逾越的墻。“下一場,侍從生邵臨,對陣騎士生亞瑟·蘭斯洛特。”,卻像一根**進邵臨的耳朵。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,那種跳法讓胸口發(fā)悶,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。馬修推了他一把,他才邁開步子,走出備戰(zhàn)區(qū)。。。騎士生、侍從生、后勤人員,甚至還有幾個路過的導(dǎo)師駐足觀望。邵臨知道他們不是來看他的,他們是來看亞瑟的。準確地說,是來看亞瑟如何用一劍解決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戰(zhàn)者。
挑戰(zhàn)者。
這個詞用在邵臨身上其實不太準確,因為他不是主動挑戰(zhàn)的。學(xué)院規(guī)定,每學(xué)期末騎士生必須完成至少三場實戰(zhàn)考核,對手從侍從生中隨機抽取。邵臨是被抽中的那個,僅此而已。
他走上演武場的時候,能感覺到無數(shù)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同情,更多的是無聊——他們只是想看亞瑟出手,至于對手是誰,沒人在乎。
亞瑟已經(jīng)站在場中央了。他沒有穿比賽用的標準護具,只穿了一件輕甲,胸口的蘭斯洛特家族徽章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。他的劍掛在腰間,劍鞘上的寶石被擦得一塵不染。
邵臨走上去,站在亞瑟對面五步遠的位置。裁判例行公事地念了一遍規(guī)則,無非是不許攻擊要害、對手倒地后不許追擊之類的廢話。邵臨一個字都沒聽進去,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咚咚,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碎。
“開始。”
裁判的手落下。
邵臨下意識地舉起劍,擺出一個標準的起手式。這是他在訓(xùn)練課上練了無數(shù)遍的動作,雙腳分開與肩同寬,劍尖指向?qū)κ值暮韲担匦奈⑽⑾鲁痢@碚撋希@個姿勢可以同時兼顧進攻和防守。
但理論只是理論。
亞瑟甚至沒有拔劍。他把手搭在劍柄上,歪著頭看了邵臨兩秒鐘,然后邁出了一步。
只是一步。
邵臨的腦子里瞬間空白。他看見亞瑟的右肩微微下沉,那是拔劍的前兆,于是他的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(yīng)——他猛地向后退了兩步,劍尖慌亂地向上挑,試圖封住對手可能的進攻路線。
但亞瑟沒有拔劍。
他站在原地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個邵臨看不懂的表情。看臺上傳來幾聲零散的笑聲,有人在說“嚇成這樣還打什么”,聲音不大,但演武場的回聲效果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邵臨的臉燒了起來。
“你在發(fā)抖。”亞瑟說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,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,“你的劍在抖,你的手在抖,你的膝蓋在抖。”
他說得沒錯。邵臨的劍尖正在畫圈,幅度不大,但肉眼可見。他想控制住,但越是用力,抖得越厲害。虎口處的汗讓劍柄變得濕滑,他不得不每隔幾秒就重新調(diào)整握姿。
“開始吧。”亞瑟終于拔出了劍。
那把劍出鞘的聲音很好聽,是那種清亮的金屬摩擦聲,像是一滴水滴進深潭。劍身上有淡淡的紋路,那是魔法附魔的痕跡,據(jù)說能增加劍刃的鋒利度和韌性。這樣一把劍的價格,夠邵臨在學(xué)院生活三年。
亞瑟沒有用任何華麗的劍技,他只是握著劍,直直地朝邵臨走來。腳步不快不慢,像是在散步。但就是這種漫不經(jīng)心的態(tài)度,讓邵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。
他必須出手。
邵臨咬緊牙關(guān),雙手握劍,朝亞瑟的左側(cè)肩膀劈了下去。這一招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劍刃破開空氣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,角度也算刁鉆——至少他自己覺得算。
然后他聽見一聲脆響。
亞瑟的劍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等在了那里,劍身橫在邵臨的劍刃下方,輕輕一撥。那感覺就像是用一根手指推開一扇虛掩的門,毫不費力。邵臨的劍偏了方向,整個人被帶著朝前踉蹌了兩步,重心全失。
他還沒站穩(wěn),腹部就挨了一腳。
那一腳踹在胃的位置,力道不大不小,剛好讓他彎下腰,干嘔了一聲,但沒有倒下。亞瑟顯然控制了力量,就像貓捉老鼠時會故意松開爪子,讓老鼠以為自己能跑掉。
看臺上又有人笑了。
邵臨直起身,眼前有些發(fā)黑。他看見亞瑟站在三步之外,劍尖朝下,依然沒有進攻的意思。那個表情邵臨看懂了——不是輕蔑,輕蔑至少說明對方把你當回事。亞瑟的表情是無聊,就像在看一只蟲子徒勞地掙扎。
“繼續(xù)。”亞瑟說。
邵臨沖上去了。
這一次他沒有用任何招式,雙手舉劍過頭頂,像劈柴一樣朝亞瑟的腦袋砸了下去。這一招在劍術(shù)課上被導(dǎo)師批評過無數(shù)次,說這是“蠻力打法,破綻百出”,但邵臨此刻已經(jīng)顧不上那么多了。
亞瑟側(cè)身讓過,劍尖在邵臨的手腕上輕輕一點。
痛。
不是劇烈的痛,而是一種酸麻感,從手腕沿著小臂一路躥到肩膀。邵臨的右手瞬間失去了力氣,劍脫手而出,哐啷一聲掉在地上。他用左手去撿,亞瑟的劍已經(jīng)抵在了他的喉嚨上。
冰冷的觸感讓邵臨僵住了。
“撿起來。”亞瑟說。
邵臨愣住了。
“我說,撿起來。”亞瑟收回劍,后退一步,“剛才的不算,我還沒熱身。”
看臺上安靜了一瞬,然后爆發(fā)出一陣笑聲。有人在吹口哨,有人在喊“亞瑟別玩了”,還有人模仿邵臨剛才的動作,夸張地揮舞著手臂。邵臨聽見了所有聲音,每一個字都像是有人拿針在他身上扎了一下。
他撿起了劍。
這一次他學(xué)聰明了,沒有主動進攻,而是把劍橫在身前,試圖防守。亞瑟的劍從左側(cè)刺來,邵臨用盡全力格擋,兩劍相撞,火花四濺。他擋住了,但亞瑟的劍順勢一轉(zhuǎn),劍身貼著邵臨的劍刃滑下去,劍柄狠狠撞在他的胸口。
肋骨像是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,邵臨悶哼一聲,后退了三步,差點摔倒。胸口的痛感讓他幾乎喘不上氣,他大口大口地呼**,眼睛里泛起了水光。
“疼嗎?”亞瑟問。
邵臨沒有回答。
“我問你疼嗎。”亞瑟重復(fù)了一遍,聲音依然平靜,但語氣變了。不再是無聊,而是帶著一種邵臨說不清的東西,“疼就對了,因為接下來會更疼。”
邵臨不知道亞瑟為什么針對自己。他們之前沒有任何交集,他甚至沒有和亞瑟說過一句話。抽簽對陣是隨機的,亞瑟完全可以用一招結(jié)束比賽,沒有人會說什么。但他偏偏選擇了這種方式——貓捉老鼠的方式。
他懂了。
亞瑟不是在比賽,他是在表演。他需要一個足夠狼狽的對手來襯托自己的強大,而邵臨就是那個被選中的道具。看臺上的人笑得越開心,亞瑟的價值就越高。至于邵臨的感受,沒有人會在乎。
這個認知讓邵臨的胸口涌上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。不是憤怒,憤怒太激烈了,更像是某種鈍痛,悶悶的,堵在胸腔里散不出去。
他抬起頭,看著亞瑟的眼睛。那雙眼睛是淺藍色的,像冬天的湖水,漂亮但冰冷。邵臨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一個穿著破舊護具、握著生銹鐵劍、頭發(fā)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的少年。狼狽,可笑,一文不值。
亞瑟再次出手。
這一次他沒有留手,劍光一閃,邵臨的劍被挑飛,在空中翻滾了幾圈,落到了五步之外。緊接著一記膝頂撞在他的腹部,邵臨彎下腰,又是一記肘擊砸在后背上,他整個人撲倒在地上,臉貼著冰冷的石板。
鐵銹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。
他撐著地面想爬起來,一只腳踩上了他的手背。
那只腳穿著锃亮的騎士靴,靴底的花紋清晰地印在邵臨的視線里。他能感覺到石板的粗糙表面硌著指骨,也能感覺到那只腳的重量——不重,但足以讓他動彈不得。
“服了嗎?”亞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邵臨沒有說話。他的臉貼著地面,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亞瑟的靴子和遠處看臺上模糊的人影。那些人影在晃動,在交頭接耳,在笑。他知道他們在笑他,但他已經(jīng)不在乎了。
“我在問你話。”亞瑟的腳加重了力道,邵臨的指骨發(fā)出咯吱的聲響,痛感從手指蔓延到整只手掌。
“服了。”邵臨說。聲音悶在地面上,像是一塊石頭沉進水里,連水花都沒濺起來。
“大聲點,我沒聽見。”
“服了。”邵臨提高了音量,喉嚨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亞瑟收回了腳,蹲下來,用劍鞘挑起邵臨的下巴。那個動作很輕,甚至可以說很溫柔,但邵寧覺得比剛才那一腳還要讓人難受。他被迫仰起頭,對上亞瑟那雙淺藍色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?”亞瑟說,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不是太弱,是不自量力。你這種人,連讓我拔劍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他站起來,轉(zhuǎn)身走向場邊。裁判舉起他的手,宣布勝利。看臺上響起掌聲和歡呼聲,所有人都在喊亞瑟的名字。沒有人注意到還趴在地上的邵臨,沒有人記得剛才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人長什么樣子。
邵臨慢慢地爬起來。他的右手手背腫了,嘴角破了,胸口的護具裂開了一條縫。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劍,劍刃上又多了一道卷口。這把劍本來就不值錢,現(xiàn)在更不值錢了。
他走下演武場的時候,有人從后面撞了他一下。是亞瑟的一個跟班,叫什么來著,邵臨記不清了。那個跟班笑著說“不好意思沒看見你”,語氣里沒有半分歉意。
邵臨沒有說話,低著頭繼續(xù)走。
路過備戰(zhàn)區(qū)的時候,他聽見亞瑟在和幾個人聊天。他們討論的是周末去哪兒喝酒,以及某個女生的身材。沒有人提起剛才的比賽,就好像那場比賽不值得被記住一樣。
馬修在備戰(zhàn)區(qū)外面等他,手里拿著一塊毛巾和一壺水。看見邵臨的樣子,馬修張了張嘴,最后只說了一句:“走吧,我扶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邵臨接過毛巾,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汗,聲音很平靜。
馬修看著他,欲言又止,最后嘆了口氣,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演武場。
回宿舍的路上要經(jīng)過一片小樹林。午后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,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邵臨走在前面,馬修走在后面,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。空氣里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遠處傳來鳥叫聲,一切都很安靜,像是剛才那場羞辱從來沒有發(fā)生過。
走到樹林中間的時候,邵臨突然停下來。
“馬修。”
“嗯?”
“他為什么針對我?”
馬修沉默了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說:“不是針對你,是……你知道的,亞瑟那種人,他需要觀眾。你只是正好被抽中了,換個人也是一樣。”
邵臨點了點頭,繼續(xù)往前走。
馬修看著他的背影,張了張嘴想說什么,最后還是沒有說出口。他覺得邵臨的背影和平時不太一樣,但他說不出來哪里不一樣。只是一種感覺,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。
宿舍樓在學(xué)院的最東邊,是一棟三層的石砌建筑,外墻爬滿了藤蔓。侍從生住在一樓,騎士生住在二樓和三樓。這個安排本身就說明了一切——侍從生是這座樓的根基,而騎士生站在他們頭頂上。
邵臨的房間在走廊盡頭,是個四人間的角落鋪位。他的三個室友都不在,房間里很安靜。他把劍靠在墻角,脫下裂開的護具,坐在床沿上,低頭看著自己腫起來的右手。
手背上的淤青已經(jīng)變成了青紫色,指關(guān)節(jié)處的皮膚被磨破了,滲出的血已經(jīng)干了,結(jié)成暗紅色的痂。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,痛感讓他咧了咧嘴。
門被推開了。
進來的是他的室友之一,一個叫德里克的侍從生。德里克看了邵臨一眼,嘴角抽了抽,什么也沒說,走到自己的床鋪前拿起一本書,翻了幾頁,又放下了。
“德里克。”邵臨叫住他。
“干嘛?”
“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德里克轉(zhuǎn)過身,靠著床柱,雙手抱胸看著邵臨。他的表情不太好看,像是在看一個麻煩。
“你說亞瑟那樣的人,他為什么要這樣對我?”
德里克嗤笑了一聲,那聲音短促而尖銳,像是什么東西被捏碎了。“你是真傻還是裝傻?亞瑟是蘭斯洛特家的繼承人,他將來是要當騎士團長的。你以為他踩你一腳是因為你得罪他了?你算什么東西,值得他專門針對?”
邵臨沒有說話。
“他踩你,是因為他可以踩你。”德里克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因為你是侍從生,你是廢物,你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。他踩你一腳,所有人都看見了,所有人都會記住——不要惹亞瑟·蘭斯洛特。你只是一個例子,一個被用來殺雞儆猴的例子。懂了嗎?”
德里克說完,摔門出去了。
邵臨坐在床沿上,盯著對面墻上的一塊水漬看了很久。那塊水漬的形狀像一只展翅的鳥,但翅膀斷了一邊,歪歪扭扭的,說不清到底是什么東西。
夜幕降臨的時候,馬修端了一份晚餐過來。面包、稀湯、一小塊咸肉,是侍從生的標準伙食。邵臨接過來,咬了一口面包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臨,你真的沒事吧?”馬修蹲在他面前,臉上寫滿了擔(dān)憂。
“沒事。”
“你的手腫成這樣,要不要去醫(yī)務(wù)室?”
“不用。”
馬修張了張嘴,最后站起來,拍了拍邵臨的肩膀。“早點睡,明天還有訓(xùn)練課。”
馬修走了之后,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。窗外傳來蟋蟀的叫聲,遠處的鐘樓敲了九下。邵臨吃完晚餐,把盤子放在床頭,靠著墻坐著,一動不動。
他想起德里克說的話。“你只是一個例子。”
一個例子。
他想起亞瑟踩在他手上的那只腳,想起那只靴底的花紋,想起那個力道——不輕不重,剛好讓他疼,但又不會讓他暈過去。那是經(jīng)過計算的力量,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
他想起亞瑟蹲下來用劍鞘挑起他下巴時的眼神。那個眼神里沒有恨意,沒有厭惡,甚至沒有輕蔑。那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——漠視。就好像邵臨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塊石頭,一根木頭,一個可以被隨意處置的東西。
門外的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。是騎士生們回來了,他們剛從酒館喝完酒,聲音很大,肆無忌憚地討論著今天演武場上的事情。
“你們看見那個侍從生的表情了嗎?嚇哭了哈哈哈——”
“亞瑟那一腳踢得漂亮,那個廢物直接趴地上了。”
“他叫什么來著?算了不重要,反正下周就滾蛋了。”
笑聲遠去,走廊重新安靜下來。
邵臨閉上了眼睛。
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蟋蟀都停止了鳴叫。月亮升起來了,慘白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光斑。
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那個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從地底傳來的,又像是從他自己的身體里發(fā)出來的。它沒有來源,沒有方向,像是空氣本身在震動。
“你恨嗎?”
邵臨睜開了眼睛。
房間里什么都沒有。月光、墻壁、靠在墻角的劍、桌上的空盤子,一切都沒有變化。但他確信自己聽見了那個聲音,不是幻覺,不是耳鳴,是真實存在的聲音。
“誰?”他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,正準備重新閉上眼睛,余光瞥見了一個東西。
他的影子在動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他的身體右側(cè)投下一道影子。那道影子的形狀和正常人的影子沒有區(qū)別,但它動的方式不對。正常的影子隨著光源移動而移動,緩慢、連續(xù)、可預(yù)測。但這道影子在扭動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掙扎,想要掙脫影子的束縛。
邵臨盯著那道影子,后背的汗毛豎了起來。
影子的扭動越來越劇烈,邊緣開始模糊,像是融化的蠟燭。然后,在影子的正中央,出現(xiàn)了一行字。
那些字是暗紅色的,像是用血寫成的,一筆一劃都帶著某種說不出的詭異。邵臨不認識那種文字,但他讀懂了它的意思。
“你想報仇嗎?”
四個字。
邵臨看著那四個字,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今天在演武場上的一幕幕。亞瑟的靴底踩在他的手背上,看臺上此起彼伏的笑聲,德里克說“你只是一個例子”時的表情,馬修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自己是怎么來到圣羅蘭學(xué)院的。他的父親是一個窮鐵匠,一輩子沒見過魔法,卻咬牙把他送進了這所貴族學(xué)院。學(xué)費是借的,路費是湊的,行李是母親連夜縫的。臨行前,父親對他說:“好好學(xué),將來出人頭地。”
出人頭地。
邵臨攥緊了拳頭,腫起來的右手傳來一陣劇痛。
他看著影子里那行暗紅色的字,嘴唇動了動,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
影子的文字變了,新的一行字浮現(xiàn)出來,蓋過了之前的。這次的字數(shù)更多,像是一段完整的句子。
“簽下契約,你將獲得吞噬他人天賦的能力。每吞噬一個天賦,你的力量就會增長一分。代價是,你將失去一段記憶。”
影子的中央出現(xiàn)了一個光點,那個光點慢慢擴大,變成了一張羊皮紙的輪廓。羊皮紙懸浮在影子之上,邊緣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。紙上的文字密密麻麻,邵臨看不清內(nèi)容,但那些文字像是活的一樣,在他眼前蠕動、扭曲、重組。
“簽了它,你就能讓亞瑟跪在你面前。”
“簽了它,所有嘲笑你的人都會閉嘴。”
“簽了它,你將不再是廢物。”
邵臨的手伸了出去。
月光下,他的手在顫抖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他在用力克制著什么。他的指尖懸在影子邊緣,差一寸就能觸碰到那張羊皮紙。
房間里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邵臨的手停在那里,一動不動。他盯著那張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羊皮紙,盯著那些蠕動的文字,盯著自己的影子——那道正在瘋狂扭動的影子。
他想起了塞西莉亞。
今天在演武場上,他看見塞西莉亞站在看臺的最高處,身邊圍著幾個貴族女生。亞瑟親吻她的時候,她別過臉去,沒有看邵臨。但她別過臉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像是在掩飾什么。
邵臨不知道她在掩飾什么。
或許她只是不想看見一個喜歡自己的人被踩在腳下,僅此而已。
他的手縮了回來。
“不簽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。
影子猛地一顫,幽藍色的火焰熄滅了,羊皮紙消失不見,那些暗紅色的文字像血一樣散開,融進了黑暗中。影子的扭動停止了,恢復(fù)了正常。
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邵臨坐在床沿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腫起來的右手在月光下泛著青紫色的光,像一個不屬于自己的東西。
他不知道自己剛才拒絕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一旦簽了,就回不了頭了。
至于為什么沒有簽,他說不清楚。
或許是因為他還記得父親說的那句“出人頭地”。出人頭地靠的是自己,不是靠和魔鬼做交易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邵臨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明天還有訓(xùn)練課。后天也有。大后天也有。
他要繼續(xù)當他的侍從生,繼續(xù)握著那把生銹的鐵劍,繼續(xù)在演武場上被人踩在腳下。
但他會記住今天的每一個細節(jié)。每一句話,每一個眼神,每一聲笑。
不是為了報復(fù)。
是為了記住。
小說簡介
小說《影子誓約》“小白同學(xué)hh”的作品之一,邵臨亞瑟是書中的主要人物。全文精彩選節(jié):泥里的廢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血跡還未干透。,攥著那把比他手臂還長的鐵劍,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劍刃上有三道卷口,護手處的鉚釘松了,握起來會輕微晃動。這是學(xué)院配發(fā)給侍從生的制式武器,從上一屆傳下來的,據(jù)說已經(jīng)轉(zhuǎn)了七手。他試著揮了兩下,劍柄上的麻繩纏得不夠緊,磨得虎口生疼。“臨,你手在抖。”,一個臉上長著雀斑的胖男孩,正蹲在旁邊幫他檢查護具。馬修...